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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是圓的:一部關於足球狂熱與帝國強權的全球文化史(上下冊不分售)

The Ball is Round: A Global History of Football

    ※庫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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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世界盃是史上最多人觀看的活動,是唯一真正由國際大眾共同參與的時刻……
    生活在全球化的世界中,你怎麼能不懂足球!


    ★專文推薦
    石明謹│資深足球球評、詩人、社會觀察家

    ★ 熱血推薦
    宋世祥│【百工裡的人類學家】創辦人
    蔣竹山│東華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魏寶生│凱基銀行董事長

    「有的人認為足球攸關生死,這種態度我聽了很失望,我可以告訴你,足球遠遠超越生死。」──比爾‧香克利(Bill Shankly)

    創立自己的球賽規則,是愛爾蘭和蘇格蘭能否脫離英格蘭掌控的指標
    踢出自己的球風,象徵了南美洲、非洲國家的民族精
    一九五四年的世界盃冠軍,打造了西德的經濟奇蹟
    奧斯曼帝國的末代蘇丹及後來的中國文化大革命,都下令禁止人民踢球

    足球為什麼這麼重要?正史又為何總是忽略足球?

    足球是最全球化的文化活動,影響力跨越種族、性別、宗教、時區……,透過踢球、觀戰、組織團體和追蹤賽事等行動,人群界定了彼此的分際,建立了自我的認同。因此沒有哪一段歷史可以不談足球,也沒有哪一個足球活動從當代社會中抽離了以後,還能描述其發展過程及意義。

    運動社會學學者大衛‧哥德布拉特補足了這個世界史的缺口,闡述在歷史長河中,足球如何影響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層面,如何一步步型塑現代社會的樣貌,以及在足總弊案頻傳、分離主義盛行的今天,足球的未來會如何,而我們的未來又該怎麼走?

    或許把世界置於足球的象徵之下,一如把自己攤在球賽的變化無常之前,願我們能有那樣的胸襟和智慧,把球穩穩控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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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介紹

    大衛.哥德布拉特(David Goldblatt)

    大衛.哥德布拉特David Goldblatt
    一九六五年生於倫敦,很倒楣地從父親那裡繼承了對熱刺隊(Tottenham Hotspur)的忠誠。現居布里斯托,這是英格蘭一個足球實力離奇消失的地方,對熱刺隊的愛也擴及布里斯托流浪者隊(Bristol Rovers)和布里斯托城隊(Bristol City),如今對幾支球隊的愛不分上下。

    哥德布拉特是知名的運動記者、廣播主持人、運動社會學家、大學講師與專欄記者。他為 BBC 廣播製作足球紀錄節目,也是《衛報》、《觀察家報》、《泰晤士報文學增刊》、《金融時報》、《新左派評論》、《新政治家》、《展望》等報章雜誌的專欄記者,擔任《世界足球年鑑》(World Football Yearbook)的編輯,並在布里斯托大學(University of Bristol)、德蒙福特大學運動史與運動文化跨國研究中心(International Centre for Sports History and Culture, De Montfort University)、萊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Leicester)和洛杉磯的匹茲學院(Pitzer College, Los Angeles)教授運動社會學。

    哥德布拉特二○○六年以《足球是圓的》打開知名度,並廣受好評,二○一五年出版的《足球帝國》(商周,2017)更榮獲第二十七屆 William Hill 年度最佳運動圖書獎,被譽為是「研究二十一世紀之交不列顛史的必讀經典」。
    相關著作:《足球帝國:一窺英格蘭社會的華麗與蒼涼》

    譯者簡介

    韓絜光、陳复嘉、劉冠宏

    韓絜光

    序章—七章、十九章—結語

    臺大外文系畢業,專職人文科普書籍與字幕翻譯。譯有本書作者另一部作品《足球帝國:一窺英格蘭社會的華麗與蒼涼》,以及《最後一次相遇,我們只談喜悅》、《沸騰的河流》等書。喜歡人類學、足球和末日電影。大學加入校內女足隊,與足球結下不解之緣。譯文賜教:seed2341@gmail.com

    陳复嘉

    八—十四章

    約克大學鐵路研究博士,歷史系門徒,微大叔。喜歡研究運動和運輸。
    負笈英國時,巧遇紐卡索聯對利物浦,火車上滿滿都是警察和大叔。沿途數人被逮捕。
    不禁要問足球究竟是何物?竟讓這許多人癡迷不悟。

    劉冠宏

    十五—十八章

    曾任出版社主編,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內容力有限公司特約編輯/譯者。喜愛飲食文化、生活風格與路上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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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界推薦

    名人推薦
    「哥德布拉特不只是當今最優秀的足球歷史學家,可能是史上最傑出的一位。」——《週日泰晤士報》(Sunday Times)

    「足球用驚人的能力征服了全世界,這是貨真價實的歷史。」──《獨立報》(Independent)

    「這絕對是個全球化的現象,卻一直無人能有辦法把它寫下來。如今哥德布拉特做到了!這本卓越的書成為衡量這類研究的唯一指標。」──《衛報》(Guardian)

    「哥德布拉特用幽默又熱情的筆觸寫下這本重磅鉅作,整本書中貫穿著各場重要的賽事紀錄……這本書無疑成就非凡。」──《泰晤士報文學增刊》(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

    「這本近千頁的大作,雄心萬丈地想讓人印象深刻。所有喜歡足球的人都會愛上這本書——只是小心不要砸到腳了!」──《每日電信報》(The Daily Telegraph)

    「充滿智性的書,輕鬆好讀又發人深省。」──《今日歷史》(History Today)

    「無可挑剔的學術研究,令人印象深刻,裡頭包含了所有我們需要了解的足球故事,告訴我們這個十九世紀英格蘭公學校的遊戲,如何成為今日全球性的產業。」──《週日獨立報》(Independent on Sunday)

    媒體推薦
    ★各界讚譽

    「足球之所以有其魅力,是因為勝負有著高度的不確定性,但是同時擁有公平、普及的精神,對足球的熱愛,是人類對於混沌中秩序的追求。翻開這本《足球是圓的》,你會發現它帶給你的不只是足球的歷史軌跡,更是人類的社會學、經濟學、理則學──看懂了足球,我們也就看懂世界、看懂了人生。」──石明謹│資深足球球評、詩人、社會觀察家

    「足球早已不單是一項運動,更是全球通行的語言。這本《足球是圓的》帶我們回顧足球的歷史,以及歷史上足球運動發展的重要階段和社會脈絡。這本書讓足球迷們不只欣賞球場上的球技,更帶我們看到背後在時間長河中積累起來文化與情感,真正走入足球的『世界』。」──宋世祥│【百工裡的人類學家】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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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詳細資料

    EAN / 9789864774593
    頁數 / 896
    裝訂 / 平裝
    級別 / 普
    語言 / 繁體/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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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錄

    推薦序 足球──與人類文明共存的軌跡 石明謹
    繁體中文版序 寫於二○一八年世界盃之前

    序章:生與死,愛與錢

    第一部 前世今生:足球與現代球賽的發明,從誕生到1914

    第一章 追逐幻影:足球的前身
    I.足球的東方起源?
    II 橡膠帝國的足球神話
    III 足球的歐洲血統?
    IV 古人踢球,現代人創造足球

    第二章 最基本的足球:不列顛與現代足球的發明
    I. 喬治時期足球的絕處逢生
    II. 維多利亞時期所追捧的男子氣慨
    III. 協會足球的濫觴
    IV. 新文化風景
    V. 協會足球的傳播
    VI. 業餘運動精神最後的榮光

    第三章 生活更多彩:不列顛工人階級與工業時代足球(1888-1914)

    I. 工人們,佔領足球吧!
    II. 時間、聯賽與身分認同
    III. 球迷的模樣
    IV. 生產足球
    V. 蘇格蘭的足球狂熱
    IV. 運動即政治
    VII. 球場即戰場

    第二部 人民的運動:足球、帝國與工業,1879-1934

    第四章 圖謀不軌的英格蘭:世界足球興起與抵抗風潮
    I. 帝國的遊戲?
    II. 與世隔絕的澳洲式足球
    III. 美國體壇的例外論
    IV. 愛爾蘭的國民運動
    V. 足球與印度集體認同

    第五章 大博弈與無形的帝國:足球的國際傳播(1970-1914)

    I. 世紀末的歐洲紳士
    II. 北歐與低地國的足球狂熱
    III. 拉丁美洲的足球福音
    IV. 中歐大眾足球文化的興起
    V. 南歐的足球對立
    VI. 德法大戰的延續
    VII. 俄羅斯與奧斯曼的帝國末日

    第六章 付錢,付錢再踢球:全球足球商業化(1914-1934)
    I. 戰爭與足球的經濟轉型
    II. 女性與人民的挑戰
    III. 新陣型,新氣象
    IV. 歐陸足球之都維也納
    V. 拉美職業化足球的誕生
    VI. 西歐職業化足球的發展
    VII. 中歐和北歐的新足球文化

    第七章 誰的遊戲規則:國際足球與國際政治(1900-1934)
    I. 運動即戰爭?
    II. 國際足總的誕生
    III. 國際足球的蕭條
    IV. 多瑙河足球的興起
    V. 拉丁足球鋒芒初露
    VI. 世界盃初試啼聲
    VII. 領袖的世界盃

    第三部 華麗的比賽:足球短促的二十世紀,1934-1974

    第八章 迢迢淘金路:拉丁美洲的足球發展(1935-1954)
    I焰火終將點燃
    II阿根廷足球的黃金十年
    III哥倫比亞的誘惑
    IV華麗的巴西球風
    V烏拉圭的迴光返照

    第九章 生死之戰:歐洲足球、戰爭與和平(1934-1954)
    I第三帝國最後的榮光
    II馬德里:戰火初燃
    III極權國家的崛起
    IV民主與法西斯的較量
    V足球不死,亦未凋零
    VI不列顛重返榮耀?
    VII足球和政治並肩而行
    VIII球是圓的:伯恩奇蹟

    第十章 天使與魔鬼:拉丁美洲的足球發展(1955-1974)
    I足球即藝術
    II沒有國界之分的拉丁美洲
    III足球王國的華麗與蒼涼
    IV英阿世仇:爭冠軍也爭領土
    V前進吧,巴西

    第十一章 魅力與榮耀:歐洲高度工業化的足球(1955-1974)
    I新影像技術與新足球時尚
    II匈牙利的衰頹
    III西班牙的復甦之路
    IV法國的認同危機
    V大米蘭時代
    VI 英格蘭球迷文化的成形
    VII 日落不列顛
    VIII 荷蘭全能足球的興起
    IX 西德足協的改革

    第十二章 我們會證明誰才是真正的贏家:非洲足球發展(1900-1974)
    I 非洲人不踢球?
    II足球上岸了
    III殖民政權的衰亡
    IV足球與反殖民革命
    V繁星終將殞落
    VI解放、和平與暴力
    VII從場內打到場外

    第四部 分崩離析:長期榮景後的足球發展,1974-1990

    第十三章 天翻地覆:哈維蘭吉、國際足總和全球足球的轉變
    I帝國瓦解、足總擴張
    II世界盃是筆好生意
    III 扶不起的北美足球
    IV被遺忘的大洋洲
    V在亞洲觸礁

    第十四章 如果這就是足球,不如讓它就此消亡:歐洲危機(1974-1990)
    I災難頻傳的歐洲足壇
    II足球流氓大行其道
    III上沖下洗的八○年代
    IV法國足壇的美麗與哀愁
    V義大利的黃金時代
    VI繁華落盡的東歐足球
    VII南歐與西歐的爭霸

    第十五章 軍方操弄:在眾將軍股掌之間的拉丁美洲足壇(1974-1990)
    I軍國主義下的拉美足壇
    II冠軍重要,還是人權重要
    III足壇與政壇一同幻滅
    IV足球與國家認同分道揚鑣
    V失去靈魂的足球王國
    VI拉丁足球步下神壇
    VII足壇、政治和黑幫

    第十六章 足球與自肥政策:非洲(1974-1990)
    I繁星再度升起
    II黑色旋風席捲歐陸
    III魔法、巫術與足球
    IV非洲的詛咒
    V社會主義的興衰
    VI北非足球風華正茂
    VII風雨飄搖的後殖民時代
    VIII喀麥隆橫空出世

    第五部 獨一無二的比賽:足球與足球史的最終章,1990-2006

    第十七章 足球的鏡中奇遇:歐洲(1990-2006)
    I空前絕後又荒謬絕倫
    II歐洲足壇的嶄新變革
    III後蘇聯時代的東歐足球
    IV種族與宗教對立橫掃歐洲
    V銀河戰艦亂世稱雄
    VI足球要回家了?
    VII法蘭西與全球經濟之爭
    VIII足球之死
    IX一閃而逝的地中海足球
    X貧富不均與種族歧視

    第十八章 美洲足球的電視生態與危機(1990-2006)
    I貧窮沒好事,足球是例外
    II足球不屬於美國?
    III官商勾結的巴西足壇
    IV阿根廷的繁榮與暴力
    V脫韁的市場經濟
    VI冠軍解救了巴西
    VII 沒有盡頭的悲喜劇

    第十九章 發展大躍進:足球與亞洲新工業革命
    I亞洲崛起的神話
    II日韓儒家球風的興衰
    III振興中華?
    IV東南亞瘋迷的是誰的足球?
    V誰才是印度的國球?
    VI中東足球夢碎
    VII阿拉伯的足球夢

    第二十章 微小的慈悲:冷戰後的非洲足球(1990-2006)
    I放下槍,踢球吧
    II女子足球的曙光
    III職業足球絕地求生
    IV非洲足球的希望:南非
    V民主的進程
    VI斷翅的雄鷹:奈及利亞
    VII國家離球迷愈來愈遠
    VIII足球是非洲唯一的運動

    結語 世紀末的足球:寫於二○○六年世界盃之前

    原文註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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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家繁體中文版序】寫於二O一八年世界盃之前|大衛.哥德布拉特

    《足球是圓的》這本書從二○○二年動筆至○五年完成,二○○六年出版,到現在已過了十二年,算是有點年紀了。書問市之際,正值當代全球史面臨重大轉折,那就是二○○七年到○八年的金融危機及連帶的衝擊。十年過去,全世界經濟、政治、運動的發展位階,地理分布正在改變。中國和印度以前所未有的狂熱投入足球,哪怕方式各不相同;新勢力正在波斯灣地區興起,東南亞和澳洲加入了亞太地區,不列顛則打算脫離歐洲。

    在足球界的權力頂峰,國際足總、各足球聯盟、地表上每一個足球協會和聯會幾乎都遭到披露,如我們向來所知的一樣,打從結構上極度嚴重的貪汙腐敗。非但如此,他們還在各方面持續暴露自己的冷漠無能;不願意放手讓足球協會民主化、做不到行政透明廉潔、沒有能力培育草根足球、保護不了球員,更別說要他們處理比賽造假、施用禁藥、人口販賣的問題。就這點來說,他們只是又一票可悲的國際機構,無法勝任當代艱鉅的任務。

    儘管如此,足球作為世界上最全球化也最流行的運動,地位比以往更加鞏固。世界盃的曝光率如今輕輕鬆鬆就令奧運相形失色。二○一八年世界盃將是人類歷史上最多人觀看的活動。在這個雖然全球化卻也極度分裂的世界,世界盃是唯一真正由國際大眾一同參與的時刻。

    這件事的意義何在、我們將扮演怎樣的角色,有一部分將取決於我們帶著怎樣的歷史知識參與其中。眼下,足球圈的運作仍用一大堆未經查驗的歷史迷思和行話來背書,令人眼花撩亂,人們的關注倏忽即逝。我寫下《足球是圓的》這本書,因為我覺得足球與足球愛好者值得更好的對待。畢竟也過了十二年,本書難免有些待修訂之處,但我相信書中的批判精神不曾稍減。創造歷史有時要先閱讀歷史。我出此用心,獻給各位這本書。

    —大衛.哥德布拉特(David Goldblatt),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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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試閱

    序章:生與死,愛與錢
    足球是圓的,一場比賽九十分鐘。只有這兩樣是事實,其他都是理論。
    ——前西德國家隊主教練,塞普.赫伯格(Sepp Herberger, 1897-1977)

    有人認為足球攸關生死,這種態度太讓我失望了,我告訴你,足球遠遠超越生死。
    ——前利物浦主教練,比爾.香克利(Bill Shankly, 1913-1981)

    現時有比足球更全球化的文化活動嗎?出生、喪葬和婚姻的禮俗舉世皆有,但各行其道,變化無窮。足球到哪裡都遵守相同規則。世界上也沒有哪一個宗教信仰的地理分布範圍比得上足球。就算是基督教好了,雖然隨歐洲海權時代向外擴張,但在亞洲、中東和北非仍相對弱勢。英語以及科學和數學語言的普及程度想必與足球並駕齊驅,但那畢竟仍是世界菁英的通用語,廣大的基層群眾不大會使用。麥當勞? MTV ?只有美國文化產業裡最麻醉人心的產品,流行範圍稱得上和足球一樣廣,但也只能在世界上經濟負擔得起的地區風行一陣子而已。相較之下,將近半個地球的人口收看了二○○六年世界盃足球賽的冠軍戰—三十億人同時做同一件事,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事情。
    只要隨手揉一顆球,再找到另一雙可以傳球的腳,誰都可以踢足球。全球社會不只消費足球,還擁抱足球、讓足球生根萌芽,甚而改變了足球的形貌。只有在北美洲、澳洲和南亞,足球才是小眾運動,棒球、橄欖球和板球比較強勢,但就連在這些地方,足球的勢力也正慢慢興起。不論當初走的是哪一條傳播路線,不論發源地在哪裡,也不論賽事的實力強弱,沒有哪一個國家或哪一塊大陸能說足球是自己的。
    攸關生死?有這麼嚴重嗎?發生在足球場內的煉獄火災、人擠人的悲劇和陰狠械鬥已經奪走夠多無辜性命,足以回答這個問題。足球影響重大,乃至於奧斯曼帝國岌岌可危的最後一任蘇丹政權、神經兮兮煽動人心的中國文化大革命,以及伊朗革命後的神權政體都不信任足球,下令禁止。足球也影響深遠,最後不是比壓迫者撐得更久,就是逼得壓迫者讓步。因為推動足球的是愛和金錢,要說有什麼能超越生死,那也只有愛和錢了。
    愛,有對踢球的愛。早在還沒決定支持一哪間豪門球隊、穿上哪個顏色的球衣,巨大的球場還沒落成並坐滿觀眾以前,大家已經到處在街頭踢球了,到現在也還是一樣。沒人說得出世界上有多少人在踢足球,你要怎麼去算?國際足球總會(The Fédération Internationale de Football Association, FIFA)試過,據他們估計,全世界按照合理規則進行足球比賽的,大約有十億人。這表示至少要有五千萬名裁判、五千萬顆球和五千萬座球場,場內白線總長兩千五百萬公里,足夠繞地球一千多圈。
    愛,有對看球的愛。早在球場四周還沒築起圍牆和旋轉門、地球四周還沒被電視衛星包圍、巨型螢幕和動作重播也還沒問世以前,大家就已經會到場邊看球,只為親眼看到那精采的一瞬間。九十分鐘咬牙切齒、焦慮踱步,就為那一個陰險的假摔、一次頑皮的帶球、一記難以招架的勁射—還有破門得分,最棒的永遠是破門得分。
    愛,也有對追蹤賽事的愛。因為足球不只是技藝,也是戲劇。演出場地有大都會劇院,也有地方小劇場;有揮金如土卻又錙銖必較的總監,也有妄自尊大、著迷於權力的導演。有成群的評論者,還有不斷輪換演出的天使與惡魔、千里馬與伯樂、沒落的巨人與崛起的新星。足球一方面為才華出眾的個人提供舞臺,一方面用團隊合作下的叛逆和忠誠為劇碼加料。足球場內上演過悲劇和喜劇、史詩和默劇、生澀的音樂劇和令人費解的實驗劇,出現過大舉勝利、僥倖脫逃、奇蹟逆轉和坐困僵局等等劇情。足球掌握了結局難料的精髓,人心難測,球技難保穩定發揮,球場上多的是運氣和即興演出。那些死忠的追隨者不僅僅是球迷,他們是古希臘劇場的唱詩班(chorus)。是消費者或評論者也好,是旁觀者或參與者也罷,少了他們,每個得分只不過是一球進網,每場勝利只不過是三分入袋。
    還有一種愛己恨彼的愛。因為早在球會躍升成全球品牌、隊徽要和商標爭搶位置以前,足球便已經與每一個想像得到的社會身分和死忠追隨這些身分的社會階層密不可分:在蘇格蘭格拉斯哥的丹地,以及愛爾蘭貝爾法斯特的同城德比日,形同天主教徒與新教徒的捉對廝殺;在印度加爾各答,莫亨巴根隊(Mohun Bagan)對伊斯蘭教徒運動家隊(Mohammedan Sporting)是印度教徒對上穆斯林。在希臘雅典,AEK 雅典隊對上奧林匹亞科斯隊(Olympiakos),是希土戰爭(Graeco-Turkish war)戰後遷徙至此的難民,八十年後再度與雅典人爭奪地盤。在英格蘭曼徹斯特、義大利都靈(Turin)和德國慕尼黑,富裕的外來移民和暴發新貴,與老城的忠心與靈魂互相對抗。在巴西里約,富人與窮人、菁英與大眾、白人與黑人的對立,跟著富明尼斯隊(Fluminense)和佛朗明哥隊(Flamengo)一同登上球場。蘇聯時期的莫斯科,迪納摩隊(Dinamo)對上斯巴達克隊(Spartak),宛如笨重遲緩的共產巨獸對上陰沉乖戾的人民。透過踢球、觀戰、組織團體和追蹤賽事等多重行動,人群界定了自己的身分,也表達出心中對於自己和鄰人的認知。
    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足球比賽改變不了社會結構。再怎麼大獲全勝,也不會動搖現實中的權力平衡,或改變財富和地位的實質分配。這一切全是為了榮耀,為了贏,而且贏得漂亮。因為最厲害、最敏捷、最聰明,所以贏了。因為當站上球場,哨聲響起,金錢、權力、地位、名聲和歷史全被擱到一旁,人們會更渴望勝利的榮耀。
    但在競技運動永無止盡的軍備競賽之下,想獲得榮耀,甚至單純只為了有獲得榮耀的機會,一定得細心籌劃、擬定策略、付出代價。最早有蘭開夏地區的工廠煙囪日夜噴煙,為工人球隊賺取球鞋,到後來有 Nike 實質掌握巴西國家隊的所有權,追求勝利一直都要靠大量資金不斷投入。需要的量大到足壇始終不能對資金來源太過挑剔。假如錢還買不到實力,那就換用其他更基本的政治手段。憑藉力量、權勢、威脅和暴力,球隊可以組成、球場可以落成,比賽結果也可以預先底定。為了侍奉更大的榮耀,足球仰賴政治機構賦予它野蠻的權利,每一個想得到的政治機構參與在內,都是為了沾一點光,分一點榮耀。
    足球和歷史、運動和政治、競賽和金錢,這些明顯無不緊密相關,然而,歷史學者和運動刊物卻想把兩者區隔開來。歷史學者這麼做是為了劃清因果關係,運動刊物這麼做則是基於道德。也許歷史學者是對的。足球並未改變歷史運行。足球沒有激發工業革命,促使城市興起。足球不曾掀起戰爭、終止戰爭或代替戰爭,也無從促成世界和平,重劃國家邊界。但在如今這樣一個時代,全球的連結前所未有的緊密,全世界最普遍的文化現象卻是足球,這難道不特別嗎?當城市勞動階級的男性手頭有了一點時間和閒錢,幾乎每個地方的人都選擇把餘裕用來踢足球、看足球、籌組足球隊和追蹤足球比賽,這難道不值得一提嗎?欲重述當代歷史,卻對此現象隻字不提,豈能稱得上明智?不管歷史學者喜不喜歡,足球都不能從現代世界歷史中去除;雖然沒有規律且難以捉摸,但無可否認,現代世界歷史就銘刻在足球史之內。
    很多運動刊物寧可我們別把任何塵世紛擾帶進足球。足球有自己的歷史、傳統和轉機,但足球更是優秀球員、傑出教練、重演不了的表現、澆不熄的團隊精神與個人歷史機緣交錯所造就的成果。談歷史?可以,包裝成世襲傳統和都市傳說,但經濟和政治免談。也許這些記者是對的。金錢和權力不能左右足球場內上演的情節與結果。勝利不該是買來的,忠誠不該強加於人。愛不能交易,更不能規範。然而真實情況往往相反。裁判可以買通,邊審收賄,比賽造假。球員被剝削,球會被迫償債,球迷任人擺佈,利用完了就扔進垃圾堆。放眼全世界,足球管理機關不外被當成私人封地或政治宣傳機器在經營。暴力、種族歧視和盲目偏執,不斷在球場內外耀武揚威。對於這些現象,還能有什麼其他解釋?塞普.赫伯格道出了足球界的保守封閉,拒絕面對社會體制和時代觀念對自身的羈絆。足球界只願意用運氣這一條內部規則來詮釋比賽,不想看到任何別的詮釋;足球的意義和重要性只存在於自身不容侵犯的時空。赫伯格以西德國家隊教練身分,經歷過第三帝國崛起與滅亡的風暴。戰亂期間他每日記錄,留下三百六十一本筆記,裡頭沒有一件事與足球無關。但若避談理論、推測和權力糾葛,還剩下什麼?足球界這些病兆,難道就只是壞人做壞事,只是幾顆老鼠屎私相授受,意外造就的不幸結果?
    不,恰恰相反。足球界在這方面表現的,正是所有當代社會出賣良心與金錢和權力所做的魔鬼交易。因為現代世界伴隨著交易協商。市場邏輯替所有事物標上價格,一切都可以買賣。權力邏輯則對一切加以控制、監視、規管。人的健康能標價嗎?市場會想辦法。尊嚴或忠誠買得到嗎?錢自己會問。
    足球從混亂無章的民俗活動轉變成全球娛樂產業一環的過程中,也遇上了相同的矛盾。在足球的世界裡,榮耀最大。足球迷心中的底線取決於勝利和喜悅,不能用金錢或權力計算。但精采演出需要贊助,必須有人為表演買單。足球吸引金錢和權力,因此也必須與金錢和權力打交道,而這兩者永遠會想盡辦法買下或奪取他們那一份榮耀,但買來的或偷來的榮耀形同泥沙,一文不值。
    所以,該和這些影響力達成怎樣的交易?界線如何監督?誰會設法越界?不只是官員和投資人、犬儒的足壇和投機的政客,每一個踢球、看球、追隨足球的人都必須對此達成共識。我們希望看到最頂尖的職業球員踢最高水準的比賽,但又受不了球員的薪資可能會削減他們的熱忱和渴望。我們想看風格和創意,但也能接受半場只踢進一球。我們愛把球會老闆想成陰險的壞蛋,但也希望他們遵守勞動安全衛生法。我們痛恨媒體大亨想收購比賽轉播權,但卻還是訂閱了收視頻道。金錢和權力,資本和國家—不願與之共存,少了又活不下去。足球,這個全世界都在玩的遊戲,為當今之世的矛盾提供了一則隱喻,凡是無意摒棄現代生活,而把改革現代生活當成出發點的道德架構或政治方案,核心都存在著這樣的矛盾。
    現代世界沒有一段歷史少了足球還能完整。也沒有哪一段足球史不看當代社會的經濟、政治和社會史,就能描述其發展過程或表露內涵的意義。我希望透過《足球是圓的》這本書,寫出人類踢足球、看足球及追隨足球的歷史,以及球員和教練、球迷和老闆、俱樂部球會和國家隊之間的故事。這會是一部編年史,講述誰勝誰敗,以及勝敗的過程和原因。因為假如足球界看重的是榮耀,那麼是誰得分、何時得分、如何得分、把誰擊敗、如何慶祝就都很重要。但這本書同時也是一部國家與市場、金錢與權力的歷史。不只如此,這還是一段闡述所有影響力如何交互作用的歷史。這段歷史希望標出榮耀與權力的交界線,一方面頌揚對足球的愛,但也明白那有時用錢也買得到。
    結語:世紀末的足球──寫於二○○六年世界盃之前

    舊日的神祇⋯⋯正在凋零,其餘尚未誕生⋯⋯這些並非逝矣之往事,而是生命本身,生命能催生新的崇拜。社會的集體表現與神聖事物有關,要使其更新,唯有回到宗教生活的最源頭去重新點燃火花,換言之要從聚集的群眾著手⋯⋯人在團體裡比較有自信,因為感覺自己力量變大了;他們的力量確實變大了,因為原本漸漸衰弱下去的力量,現在甦醒進入意識當中。
    ──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幹(Emile Durkheim, 1858-1917)

    時間是二○○六年六月上旬,我一面在寫這本書的最後幾頁,全世界也正引頸期盼第十八屆世界盃的到來。估計冠軍戰當天,會有將近三十億觀眾收看電視直播。經由地球電視的全球衛星系統串聯,人類一半人口將同步參與同一個時刻。人類這個物種,從不曾以這麼大的數量做過類似之事。千禧年的慶祝活動範圍或許更廣,但因為地表入夜時刻隨地球運行有別,舉行時間也有先後之分。事後回顧起來,當時的慶祝不過是為了紀念所做的一件傻事,發揚的是全世界依然恪守西方為時間和空間加設的網格,還有在一個看似科學理性的年代,數字命理學依然魅力不減。耶誕節、齋戒月(Ramadan)、排燈節(Diwali)、光明節(Hanukah)呢?這些節慶再廣也只觸及世界幾大宗教的信奉者,而且沒有哪一個敢說自己召集的人群比得上世界盃決賽的觀眾。奧運的上千名選手、上百個參賽國和數十種運動項目,把比賽切割得支離破碎,不僅引不起那麼多人的興趣,也難以在短短九十分鐘內提供像足球一樣簡單明瞭的敘事,何況還要讓全世界人都看得懂。世界各地的天災、高峰會、侵略、危機,雖然要求全世界人的重視,但並不是自然獲得矚目。全球經濟、生態、文化如今相互依存的程度已是前所未有之深,我們生活於其中的共同體命運,莫不就是人類整體的命運,在這樣的年代裡,人類得以一次同時檢視彼我的最大機會,就是一場足球錦標賽。
    改編黑格爾的話來說:米涅娃的貓頭鷹在哨聲響起之後才展開雙翼。 智慧見於事後的認知。二○○六年世界盃的故事與意義尚待演出、發明、想像、辯駁,現在妄加猜測只會招來訕笑。話雖如此,仍有幾個主題看來無可避免。○六年世界盃肯定能讓我們看到當代政治某些極端與弔詭之處。足球會不帶感情地為無數關於民族性格和國家命運的故事生成材料,使人得以勾勒國族興衰的軌跡,足球也將提供充分的趣聞軼事,再度鞏固民族刻板印象或重新建構民族特色。拉丁美洲強勢的表現,也許會彰顯該地區左派近來的重新崛起,反之則可能點出拉美經濟與社會發展的脆弱不全。克羅埃西亞、捷克、波蘭和烏克蘭,可能會從歐洲整合的觀點檢視自己的表現,他們不斷嘗試想追上歐洲核心國家。塞爾維亞終於只差科索沃就削除了所有領土附屬區塊,從南斯拉夫解體以來首度站上世界舞臺。象牙海岸參賽或許能在正值內戰的時期,為國家帶來難能可貴的團結和勝利,或者也可能只證實了非洲的邊緣與侷限。英格蘭與千里達、波蘭與德國、多哥與法國、安哥拉與葡萄牙,這些國家之間的對賽全都可以預期會為逐漸開展的後殖民關係添上新的篇章。對歐洲強權來說,勝利也許能證明置身全球經濟之中,舊歐洲競爭力不減。哪怕本土足球歷經商業化和全球化,又或者正因為得力於商業化和全球化,歐洲國家培養出的球員和球隊依然能生存興旺。
    主辦世界盃勢必能充分展現德國經濟與行政管理的輝煌效率,不過慕尼黑興建安聯球場一事,周邊圍繞的賄賂醜聞也顯示德國的社會市場暗中依然充斥各種形式的同流合汙。改建紐倫堡設施群和柏林奧林匹克球場,顯見這個國家至少在建築上已做好準備,願意公開承認過去加以反省,不至於一味隱藏。德國人對此自不自在、如何看待湧入國內的外國人潮,就又是另一回事了。無論如何,總教練克林斯曼現在正把德國少數族裔球員選入國家隊,但廣大的土耳其族群始終缺少代表(他們選擇效力土耳其隊),這一點依然令人費解。政府的全國推廣活動鼓勵德國人打起精神,顯見這場盛會對他們將是一件苦差事。
    過分關注國家隊的命運,會使我們對世界的看法落入國家中心觀,許多對全球政治的表淺敘述經常被這種觀點佔據,沒發現全球公民社會與全球治理機關構成的緊密網絡,影響力愈來愈大。二○○六年世界盃可以充當跑龍套的角色演繹這兩個現象。由於本屆賽事舉辦在歐洲中心,在這個廉價航空發達、西方國家昌盛的年代,前往觀賽的球迷會比過往更多。門票搶購激烈,有些熱門比賽的門票需求是實際座位數的十倍,民間首度出現反對分配過多公關票給贊助商和全球足球機構的呼聲。全球觀光產業蒸蒸日上,來到德國的群眾不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也漸漸反映出全球公民社會的黑暗面與光明面。可以想見波蘭足球流氓會蜂擁而至,又有德國極右派光頭黨提議與否認猶太人大屠殺的伊朗總統結盟,他們將會與反種族歧視遊行活動、街頭足球賽、教育與文化慶典、球迷自組的親善大使,以及形形色色酒醉狂歡的歡樂足球迷爭奪公共空間。這些群體的出現能確保除了好鬥乃至醜惡的民族主義之外,世界盃也會帶來鮮活的國際觀和世界觀,促成文化交流互惠。
    比較令人擔心的是,中東長年不斷的衝突恐會為本屆賽事投下陰影,如同同樣都在西德舉辦一九七二年慕尼黑奧運和七四年世界盃。當年巴勒斯坦組織在慕尼黑綁架殺害以色列選手的陰影,加上當代伊斯蘭激進分子自殺攻擊構成的威脅,將使本屆世界盃保全維安的程度創下新高。德國政府為賽事動員超過十萬名員警和支援人力。誰要是膽敢發動攻擊,由各方面都可以想見他們勢必會像在其他地方一樣無功而返。
    當全球媒體瘋狂聚焦於開賽前最後幾天的醞釀,國際足總將如一九七四年世界盃前夕一般,悄悄在德國召開大會。這個時候回到史丹利‧勞斯爵士遭到革職、哈維蘭吉發起改革的地點,對國際足總而言再合適不過。布拉特當了哈維蘭吉三十二年的門生,現在牢牢握有往後四年任職國際足總主席的權力。哈維蘭吉專制、恩庇、不透明的管理模式,仍如同以往根深柢固。會改變的只有經費支出之多寡、官方設施之奢華、商業應酬之盛大而已。國際足總雖不免會因為新球的飛行能力或對肘擊規則的解讀,招致某些砲火抨擊,但不太會持續遭受嚴格審視。市場法則已在世界足壇和全球經濟牢牢確立,無孔不入到了幾無察覺的地步。球場草皮上已然充滿資本企業的行號商標,球場四周和市中心也貼滿廣告。我們會默默毫不費力地消費那些產品。
    這些並不表示足球是一面完美的鏡子,足球也有許多盲點,扭曲失真的地方複雜多變。例如足球所反映的性別政治,反而要從什麼族群被阻擋在外來看。足球至今仍是一個男性主宰的世界,那些英勇粗獷、膽大無畏的冒險家,理想中的獵人和戰士,確實是足球部分魅力所在。然而,就算在全世界最自由開放的地區,足球呈現的也只是光譜上少數可被接受的陽剛氣質,即使匯聚了各種恐同觀念,也依然被公開接納。世界各地對於性別及性別氣質正逐步邁向接受新的觀念,但這在足球界只有最邊緣處見得到。足球也依然是一項城市的運動,當今全球都市化程度猛爆上揚,但全世界仍有近半數人口居住在鄉村。
    足球是全球最受歡迎的運動,擁有這樣的地位並非天生註定,而是超乎其外的歷史驅力,與足球本身的結構、節奏、外觀等固有特質共同造就的結果。在足球出現並向外散播的年代,也有很多其他運動的規則固定下來:不列顛有橄欖球、曲棍球、網球和高爾夫球;美國有美式足球和棒球;日本有武道;德國有德式體操。這些強國的政治及軍事命運大抵決定了這些運動初期的傳播。在美軍佔領或介入的地區,包括古巴、委內瑞拉、菲律賓、瓜地馬拉,及戰後的日本和南韓,棒球成為代表運動。日本武道與德國體操的傳播與地位,則隨兩國戰爭失利、帝國繼之毀滅而終結。相反地,不列顛除了有形的帝國,還有全球經濟及文化流通構築的無形帝國,不列顛幾項運動便經此向外傳播。
    然而,不列顛雖在廣大的地理疆域留下文化印記,仍不能保證不列顛運動在各地都受到接納,更別說流行起來的一定會是足球。在十九至二十世紀這段工業化突飛猛進的年代,大眾社會不太可能欣然接受個人性運動──不只因為此類運動揭示的世界與多數大眾的生活差別甚大,而且從事這些運動的空間也沒有潛力真正形成盛大的場面。網球與其他球拍類運動,球場四周自然情況下能容納的觀眾人數有限。籃球也是一樣,不可能蓋一座有十萬人圍繞小籃球場地的球場。高爾夫球更必然會使觀眾和選手區隔遙遠。
    團隊運動當中,足球作為一項可踢、可看、可支持的運動,魅力也是經過反覆琢磨的。足球規則簡單、成本低廉,需求的人數和空間都具有彈性。足球也好學易上手,各種體格都有適合的位置,且須統合多項能力,不會獨厚某一種技術、特質或長處。足球堅持不能用手,只能用腳和頭,反成了別具吸引力與感染力的特色。再說到可觀之處,個人才華和集體意志在足球裡都有發揮空間。足球運行在三度空間中,變化不斷,情節發展卻當下立刻能懂,行雲流水的流暢動態,有進球爆發的高潮轉折加以平衡。
    這幾條推論有助於解釋足球何以能傳播得如此之廣,又為何能夠打敗其他現代運動爭得霸權。但這些原因未能說明確立霸權以後,足球為什麼能在社會上激起如此驚人的熱情。現代生活中心是什麼在維持並推動如此盛況?敢於對這麼大的概念提出理論的人不多。有些人把足球當作馬戲團,一座分散注意力的劇場,是菁英分子為了製造共識、排除歧見所施的陰謀。有些人則把足球視為除魅年代的普遍信仰。還有的人把足球地位的提升看成虛無享樂的勝利,因為物質稍縱即逝,人轉而追求超驗的狀態,猶如歷史終結前最後一個笑話,意識形態在那裡被虛無所取代。
    足球是工業城市的「麵包和馬戲團」,這種見解並不全然是幻想。歐洲有法西斯主義與共產主義、拉丁美洲有民粹主義,全世界的開發中國家到處有軍事寡頭和極端民族主義獨裁者,留下的紀錄在在顯示出這些政權有多麼努力想直接控制足球,把足球當成取得政權合法性、分散公眾注意力或頌揚國族榮光的手段。不過這些政治體制即使尚未滅絕,也都已走向衰頹,被各種多少好一點的自由代議民主和官僚權威主義所取代,這兩者是二十一世紀的政治主流。除了零星幾處實行社會主義但其實正在瓦解的地方以外,世界各地的經濟秩序都由各種型態的資本主義和市場構成。大多數情況下,不論是自由民主制還是進步資本主義,都不會像專制窮困的政權一樣,要求子民要踴躍表達忠誠、集體為國家喝采。它們沒有徵召軍隊、民兵或煽動暴民的必要。不用超人傳說加持,也能維持自身的正統合法。而且就算民眾選擇不參與、消費者持續被動消費,那也夠了。維持共識靠的是財富安眠鎮定之效。只有前義大利總理貝魯斯柯尼利用電視與義大利足球密不可分的關係,嘗試用電視蠱惑人心以利專權,才與舊日的模式略同。在其他地方,現代商業足球已經不再像馬戲團,最壞頂多能被看成百貨商場,不知不覺中一切都溫和無害、去除咖啡因、包裝不沾手,老套公式不斷重複,與其說是操控意識的手段,更近於使人失去思考能力瀕於腦殘。
    拿足球當作粗陋的民粹政治宣傳手段,如果說這樣的時代背景已經過去,馬戲團的比喻至少仍能為我們指出足球場面深具的戲劇性質。劇場的確也曾被用作譬喻。把足球看成與戲劇相似,但更流行千百萬倍的一種藝術型態,很有說服力。足球一樣提供現場即興表演、敘事轉折、人物與情節。但是這只說中足球文化實踐與樂趣的一小部分,忽略了一場足球賽中非敘事的成分。比起戲劇,足球賽的形貌和編排更接近舞蹈。雖然實驗劇團盡全力想打破框架,但就舞臺分工而言,演員和觀眾依然區分嚴明。放在足球來看,球迷無疑是古典戲劇中的唱詩班,不只提供氣氛、評論和收入,也能積極影響比賽調性和走向。當嘉年華模式全開,球迷甚至能離開舞臺兩翼,搶進舞臺中央。不論自發的也好、安排的也好,能像足球一樣讓集體身分認同與社會關係也有戲劇化的機會,在全世界流行文化界找不到第二個。
    正是這種範圍限定的情感狂熱,這種看似悖離日常的行徑,使得很多人把足球解讀成一種心靈寄託或異教崇拜。兩者之間同源且相似的關係,如今想來如此明顯、如此尋常,就連衛星電視頻道業者為轉播做的廣告也單純不含諷刺地宣稱:「足球是我們的信仰。」「足球聖堂」(cathedrals of football)在基督教國家已經是老掉牙的用語。足球迷是會眾,足球場是聖所,球門線劃出聖與俗的界線。比賽本身是祭儀,對手和結果終歸會被投以善與惡的詞彙評量,比賽過程則有如神典,能夠帶來心靈洞見。
    足球文化使用的語言也隨處可見這種自我見解:球迷飽受煎熬,但仍懷抱信心。賽季每週的比賽如同禮拜儀式,球員被喻為天使或魔鬼。當今之世似乎日益朝兩極發展,一邊是個人主義啟蒙除魅下的世俗空洞,一邊是基本教義不屈不撓再度復甦,全世界所有宗教莫非如此。但足球似乎介於兩者之間,誠如西班牙作家蒙太萬(Manuel Vasquez Montalban)所稱,足球就像「一個追尋神的宗教」。 但宗教到頭來往往轉為相信宇宙間真的有超自然、超乎表象的力在作用,演變成一個有目的有組織的智識方向,要為創世之混沌帶來道德秩序。足球不會也不能提供這些。足球員不是神,雖然他們比世界上所有凡人更近於神,才讓這種比喻得以成立。專家名嘴也不是祭司,雖然吾人都為他們那些歪曲的道理付了幾文錢。足球界所謂的神,不過是一個語言修辭,用來指稱隨機分布的風險、機會和不確定性。除去抽象意義,足球迷的吶喊不是讚美神明的頌歌,而是如涂爾幹所言,是在宣布新崇拜的誕生,是在歌頌我們本身團結所造就的奇蹟,數不盡由階級、種族、國族、宗教、鄰里、社區構成的想像的共同體,此際仍努力想要誕生。
    祕魯小說家巴爾加斯‧尤薩(Mario Vargas Llosa)報導一九八二年世界盃時,更直白地解釋了足球何以流行:

    足球給眾人帶來一些平日罕有的東西,那是一個樂在其中的機會,可以自得其樂,為之興奮、為之激動,感受某種熱烈的情緒,日復一日的例行公事很少帶給他們這些……一場精采的足球極度激烈且引人入勝……它頃刻即逝,不超乎經驗,亦沒有危害。一段效果與起因消失於同時的體驗。運動……是對形式的愛,是一個好看的場面,卻不會提昇肉體感官、昇華當下情緒,舉例來說吧,不像一本書或一齣戲,它幾乎不在記憶中留下蛛絲馬跡,也不會豐富知識,或使之枯竭。興奮之後徒留空蕩,然而這就是它的魅力。

    某方面說來,尤薩顯然形容過頭了。扮演唱詩班狂歡慶祝的球迷會要求在記錄場面時納入他們的貢獻、參與和創意。足球將社會衝突戲劇化,為想像的共同體與團結提供支點,程度既然如此之深,也表示每一場比賽都會留下經久不滅的真實痕跡,這些連結出了球場會在全世界流傳。把足球化約成單一場比賽,是低估了一整個賽季、悠久的歷史傳統、德比戰、恩仇戰能在他們自己堆積成山的寶庫裡貯放多少記憶和知識。這些紀錄的論述能力、對話水準及歷史真實性或許可以質疑,但紀錄存在是千真萬確的事。
    不過尤薩有件事倒沒說錯,而且一語中的。在層層覆蓋的儀式與意義之下,在勝負的高潮和低谷之外,足球只是一群人在玩一場遊戲──遊戲就只是遊戲,有的時候玩遊戲不為其他理由,純粹只是想玩。儘管足球菁英積極勾結金錢與權力機構,加萊亞諾仍感覺到足球與生俱來擁有抵抗金權邏輯的特質:

    職業足球竭盡全力想閹除快樂的活力,但不顧種種惡意刁難,快樂還是存活下來……實施再多專家技術計畫,連最小的細節也不放過,花費再多的力氣去操縱,足球依然會是一門無法預知的藝術。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刻,不可能的事偏偏發生,侏儒給了巨人一頓教訓,一個伸不直腿的瘦弱黑人能讓用希臘模子鑄成的運動員看來滑稽可笑。

    足球文化之所以地位提高、流行普及,其實紮根於人類內心最深層對遊戲的需求及渴望。把世界置於遊戲的象徵之下是什麼意思?當一個文化長久下來選擇用我們賦予足球的地位來彰顯「遊戲」,又隱含什麼意義?社會學、政治理論、經濟學或心理學的經典作品裡,很少能夠幫助我們回答這個問題。這些學科大部分甚至不承認遊戲的價值,雖然在這個看似無盡分歧的世界上,遊戲是人類最明顯共有的特性。當社會科學的想像力窮盡之時,我們還有文學。德國作家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的小說《玻璃珠遊戲》(Das Glasperlenspiel)裡,能看到少見有條理的思想實驗,設想假如一個文明把志向、希望、價值、認同都構築在遊戲上,這個文明會是什麼樣子?在他虛構的現代當中,赫塞描繪出這樣一個社會,一群有如佛教僧侶的學院菁英,以貧窮、奉獻、自給自足為條件,從日常俗務中獲得解放。每日除了生產論文專著以外,他們在公眾生活扮演的主要角色,就是管理教育系統,還有玩玻璃珠遊戲。玻璃珠遊戲是一種哲學切磋和個人思考的訓練,參加者須用一套複雜的數學和音樂語言以及符號系統,調和化解倫理、美學、精神生活的極端與矛盾。
    赫塞對遊戲以外的世界少有描述,但可以想見那和我們本身的世界看上去不可能相似。我們這個現代社會所玩的遊戲,從來沒那麼富於冥想、講究智力、易於控制,也沒那麼限定身分。書中的世界充滿佛教的內在祥和,我們的世界則被強調救贖的福音宗教和愛挑剔的世俗觀念給向外推動。玻璃珠遊戲是在安定、有秩序、經濟與科技靜止的狀態下進行,我們則被迫置身在全球資本主義的旋風下、在科技的急速變化之中。如同我們塑造的世界,我們的遊戲勢必會是一項發展迅猛、永不停歇、激烈瘋狂、大眾流行的活動。我們的遊戲永遠更可能偏好實驗創新多過維持鞏固、天然自發多過深思熟慮、視覺多過聽覺、笑聲多過敬畏。遊戲可能會創造出自己領域內的菁英,但無法想像把大眾排除在外的話,他們還能昌盛興隆。足球恰恰擁有這些特質。玻璃珠遊戲的目標是天人合一,為混沌帶來秩序與和諧。我們早已放棄這個目標。什麼終極解決方案、消除不確定性、排除風險、完整的知識、絕對的安全,這些全已經宣告報廢。我們找不出辦法消除混亂,我們必須學習與之共存。足球打從心底明白這個道理。沒有其他藝術型態或運動能吸引這麼廣泛而多樣的迷信崇拜,賦予個人魅力,為例行日常加諸魔力。
    如果說足球容納了遊戲始終具有的不確定性,那可以說足球也堅守著遊戲慷慨、普同、平等的精神。當我們玩起權力遊戲,其實一點也不是在玩,因為在那當下我們已經跨入功利、自私、操弄、不平等的領域。這些都不能包含在「玩」裡面。不淪為恃強凌弱的玩,甚至想必可稱為民主了。「玩」能夠成立,憑的是共識、協商和輪流。要了解合作與競爭的優點與局限。太多配合就成了一人獨大,太多競爭則變成人人敵對。「玩」就像民主,可以修正、接受變化,而且結果必然開放。未來從不會是定局。怎麼會這樣子呢?在球場上、在攫住當代社會的變化漩渦之中,更迭與挫折的可能、逆轉和機會的出現,都令人焦急地飄浮不定。比賽走勢在任何一刻都有可能驟然中斷、顛倒過來,因一連串始料未及的發展而改觀。沒有遊戲像足球一樣,既容受了混亂與未知,也接納自發的反應。歷史上也不曾有一刻如同現在人類所面臨的世界,如此受到混亂與未知威脅,同時如此需要自發的反應。
    全球工業化的地理路線和社會組織開鑿出主要航道,足球文化也順水逐流遍及整個地球,過了將近一百五十年,世界垂垂危矣。今日六十億人口已使全球生態系統大難臨頭。到了二○五○年,第二十屆世界盃會內賽舉行之際,全球將有一百億人。中國和印度在○六年德國世界盃尚且缺席,但到了二○五○年肯定會在,屆時他們的消費力和競爭力都將逼近西方。全球氣候系統、生物多樣性和水循環有多強健、負荷量多大,一場並非故意但已停不下來的大規模實驗已然展開。放出這等災禍的不是災厄之神,而是我們人類。與深切的危機和不安共存,是如今人類注定的命運。這樣說來我們還算幸運,我們選擇當作集體象徵的遊戲,我們社會困境的具體化身,恰好如此密切呼應人類的處境。或許把世界置於足球的象徵之下,一如把我們自己攤在球的變化無常之前,我們必須有足夠的膽量,想像我們有那個腦袋、心胸和智慧,把球穩穩控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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