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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壞國文:長安水邊多魯蛇?唐代文學與它們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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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 「故事」共同創辦人謝金魚第一本個人主題著作!
    PTT八卦版高票當選「最廢的課」──崩壞解密
    ★ 祁立峰、陳茻、黃震南、陳怡蓁、馬雅人、普通人──古人94廢.激推

    一本為中學師生補充課內教材
    替成人補充國學常識的重磅級神書
    我們從小在國文課本上看到的一代文壇宗師、傑出的詩人、宰相、書法家,他們若不是道貌岸然,就是憂國懷鄉,似乎生來就負有崇高的使命,連他們的挫折失意,都是為了更長遠的理想所做出的犧牲或伏筆。
    但,真的是如此嗎?
    事實上───
    有一種留名青史,叫古人的廢文玻璃心
    唐代的名人宗師跟你想的差很大!
    他們除了有才,生活上或酸、或魯、或廢、或憨,
    比我們也好不到哪裡去!
    ▷「調以鹹與酸,芼以椒與橙」
    「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的韓愈遭貶謫,只好苦情大啖蒸蛙肉和燙蟾蜍皮。
    ▷「口脂面藥隨恩澤,翠管銀罌下九霄」
    「詩聖」杜甫受贈皇帝的護唇膏,雙手捧著龍禮感動大喊:「媽~我在這裡!」
    ▷「飽暖飢寒何足道,此身長短是空虛」
    寫下《琵琶行》《長恨歌》等曠世傑作的白居易,原來是一個常在同溫層發廢文的朋友呢。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有一種情史,叫始亂終棄。中唐文學神主牌元稹一生劈腿連連,堪稱天(龍國)字第一號軟爛渣男。
    ▷「一搔皮膚,塵垢滿爪」
    唐宋八大家柳宗元一年洗不上一次澡、左遷十年吃檳榔,還總向故舊寫信哭哭:「肥宅我好想娶妻啊~」

    這群文壇宗師們有的惱人、有的憨直,但他們在個人成就和情感需求,其實和今人並無兩樣。對生命熱情不減,困厄和不遇時偶爾碎念;對社會滿懷理想,貶斥世俗也不忘抵抗現實。書中以輕鬆活潑的文字和敘事,揭開了一張張古人的真實面貌。他們不再是國文課中那樣遙不可及的形象,而更像是我們身旁的可愛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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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介紹

    謝金魚

    「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網站共同創辦人。
    致力於歷史普及的穿越者,一流的吐槽家、二流的美食家、三流的小說家跟不入流的史學家。
    FB:謝金魚

    繪者簡介

    燕王WF

    本名王非,1984年6月生,現為動畫工作者,兼職插畫家。
    作品有《吃一場有趣的宋朝飯局》(封面、內頁插畫)《過一個歡樂的宋朝新年》(台版封面、內頁插畫)《明朝正德年間的囧人囧事》《唐代穿越指南》《唐代定居指南》(封面、內頁插畫)《宋朝娛樂頻道》(封面)《秦朝穿越指南》(封面)《大明官》(台版封面)《清代穿越指南》(封面、內頁插畫)《紫禁城裡話當年:明清宮中人的故事》,並曾與《國家旅遊雜誌》《中華遺產》等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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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界推薦

    【名人推薦】
    祁立峰(作家、國立中興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陳茻(國文老師、地表最強國文課沒有之一版主)
    黃震南(活水來冊房主人、《臺灣史上最有梗的臺灣史》作者)
    陳怡蓁(趨勢教育基金會執行長)
    馬雅人(PTT資深鄉民、FB粉絲團「馬雅國駐臺辦事處」負責人)
    普通人(《非普通三國:寫給年輕人看的三國史》作者)

    書中所引述的事蹟,有趣、張狂卻人味十足,以前的國文課多半讀不到。期盼有朝一日更多普及寫作者投入古典文學、歷史的介紹,於是乎國文課、歷史課,就能更被還原成接近無限真實的模樣。──祁立峰

    我喜歡金魚這種自書信資料扎實考證的寫作方式,讓我們看見了文人真實的一面。本書有個很重要的價值正在於此:嘗試還原那個時代的腳步與呼吸、血肉與靈魂,將古文背後的生命,真正帶給現代讀者──陳茻

    每個文學作品最吸引人的地方,除了優美的文句外,還有作者如何與自我人生及生長時代對話的模樣。這些讓我們擺脫了惱人的註釋、燒腦的默寫,由本書帶我們回到文學創作者與其長年關注的粟特研究,從人的悲歡離合,重新閱讀我們熟知的文學作品。──馬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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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詳細資料

    EAN / 9789861336367
    頁數 / 288
    裝訂 / 平裝
    級別 / 普
    語言 / 繁體/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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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錄

    推薦序 歡迎收看古代狂新聞 祁立峰
    推薦序 那些偉大而平凡的事 陳茻
    自 序 國文永遠都在崩壞
    壹部曲 人有離合,月有圓缺
    ────那些永不在生活中缺席的情感之事
    第一章 韓愈的生猛海鮮宴…………學習把嚥不下喉的吞入腹中
    第二章 柳宗元的檳榔…………我得了一種叫作寂寞的病
    第三章 白居易的廢文人生…………讓哥哀傷的不是吃不好穿不暖,是空虛
    第四章 元稹的酒…………有一種夢想,叫與你再相見
    第五章 薛濤與孔雀…………原來我從來就不是你的鳳凰
    第六章 天龍國之戀…………緣分就是,有的被拾起珍藏、有的隨水而逝

    貳部曲 人生無常,盛衰何恃
    ────那些千年不變的人生規則
    第七章 杜甫的護唇膏…………我的一生已然輝煌過一次
    第八章 上官婉兒與她的老闆們…………唯有一個女子,可以丈量天下英才
    第九章 魏徵的兩張臉…………做一個良臣,比做忠臣還難
    第十章 虯髯客的晚唐回眸…………時不我予,那就放下
    第十一章 洛陽城中,真假太后…………寧願上當百次,只願一次是真
    第十二章 盛世遺音,唐代伶人往事…………盛世已逝,唯有藝術才能新生
    第十三章 龍女們的第二春…………小龍女與她們的男人
    第十四章 安祿山與沒有聲音的胡人…………我有一個「唐國夢」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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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薦序】
    歡迎收看古代狂新聞
    文/祁立峰

    雖然這樣說好像有點肉麻,但我和謝金魚貌似有些相逢恨晚的感覺。我初次知道其名是她的歷史小說《拍翻御史大夫》,也就此際聽聞了她的另一個封號—「古典BL教母」。大家也知道我當年還算是以鄉民、蛇蛇、肥宅自居,畢竟是踩在一個阿宅的位置上,有一種「哎唷那種有腐腐的我不要」情結,於是就錯失了進一步成為金魚粉絲的機會。 更熟識金魚後才知道她專長是唐代史,尤其研究中唐、敦煌學,以及粟特族這幾個極專業的學門。且親身與金魚合辦活動才發覺,她文獻閱讀量非常巨大且扎實,外加思路清晰口才便給,反應更是電轉心念,我不禁想若她來大學開這類普及的通識課,恐怕是幾百人的階梯教室都得為之爆滿的程度。

    我們雖常說「文史不分家」,但事實是歷史出身的學者,對古籍之解讀考據與訓練,那更是拳拳到肉絲毫不馬虎。人家說歷史求真,文學求美,但反身來說文學難免耽溺輕豔、流連光景,什麼詩有可解、不可解、不必解的,鏡花水月、出水芙蓉,反正我是信了。

    其實歷史的普及書起源甚早,我印象中自己看的第一本歷普大概是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或許對嫻熟新歷史主義和年鑑學派等理論基礎的讀者早就司空見慣,但我初讀此書,竟然以四海昇平無事的一年作為切入點,其震撼難以言喻。後來我又讀了幾年書,不敢說什麼眼界遂大,但逐漸發現以前我們以史傳,以文謅謅的冷筆,以「隱公元年春正月」之類的《春秋》書法所記載的事蹟,雖然並非贗造,卻只是現實的一個側面。就像王力宏那首歌,歷史浮游之光可鑑人湖面的底層,還有多的是我們不知道的事。

    看金魚的文章,會有一種充盈與飽滿的知識幅度快速閃爍的畫面,換成鄉民的說法就是「哏哏相連到天邊」;而換成《中華一番》裡的情境就是吃到大熊貓魔術豆腐、飛龍與仙女齊飛那麼繽紛不暇給的橋段。我想這也就是「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所強調的知識含金量。

    我覺得就像《崩壞國文》這本書的定位,普及寫作者的意欲原本就不是將這些古代聖賢拉下神壇,而是讓聖賢與我們的生活更為貼近。他們就如同現代人,有日常的言行,有口腹的貪慾,有現世的情慾糾結。換言之,這些名流史傳,課文裡「作者介紹」寫得道貌尊尊,旁邊的作者畫像偉岸莊嚴(卻總被同學塗鴉複寫)的大文豪、大作家、大詩人,就如同我們是一般人。他們吃喝拉撒,有愛有恨,既有刎頸交,也有好基友(我在說什麼)。

    至於《崩》書中的知識量就更不消說了,像韓愈柳宗元的蝦蟆肉大餐,像杜甫收到護唇膏的雀躍少女心,或中唐渣男元稹的情史⋯⋯各種陸離迷幻的史實被金魚給召喚了出來,都讓我讀後頗有收穫。 《崩》書中所引述的事蹟,樁樁件件皆有所本,都真到不能再真。只是以前的國文課多半讀不到。老師不能教、課本不敢寫當然有其背景因素,或許是趕課時數壓力,或許也可能礙於教忠教孝文化傳承、繼往聖而開太平的使命。

    當然說實話,這幾年的教學現場、國文課程變革甚大,從教師到主事者都在力圖變革,第一線的老師們也早不再搞那些造神的教材教法了。只是我有時與中學教師座談,教學的困境、考試的領導仍然牽扯轇葛著我們這一代的國語文教育。因此,即便金魚以《崩壞國文》為書名,看似要搞翻案鬧革命,但說到底,《崩》仍是非常適合作為社會成人補充國學常識、中學師生補充課內教材的神書。

    這麼一想,其實也沒什麼真正崩壞的地方。有時候我們為了形塑出一個文學偶像,必須將他變成他本來不是的樣子。但一個人又豈僅有單一面向?於是金魚在《崩壞國文》替我們補充了這些有趣、張狂卻又人味十足的史料。而我期盼這僅是一個開端,有朝一日更多的普及寫作者投入了這樣古典文學、歷史的介紹,於是乎我們的國文課、歷史課也就可以更被還原成接近無限真實的模樣。
    (本文作者為國立中興大學副教授、《讀古文撞到鄉民》作者)



    【推薦序】
    那些偉大而平凡的事
    文/陳茻

    前些日子讀孟郊詩,云:「到此悔讀書,朝朝近浮名。」 此孟郊登終南山後作,不過有感而發,我便也想起蘇軾「人生識字憂患始」。

    許多年前,我不明白這些,或者說如我這般人,都曾無知過很長一段時期,擁抱著粗淺的文字與思潮。那些個稚嫩而美好的日子,我們也讀了一些詩或文章,也曾想像過舊時代的人們。 直到很後來,才慢慢明白這歷史上沒有什麼聖人,只有聖人的影子,由後人重重疊疊細細勾勒出來的影子,巨大而不可跨越。這個影子罩在每個讀書人身上,成了揮之不去的擔子。那擔子好重,重到有太多人因此顛簸離散。

    初見金魚本人,是在國家圖書館的休息室裡,為了即將開始的演講準備著。當時祁立峰學長和我主講《詩經》,金魚是主持人。 《詩經》非我二人之專長,臨陣磨槍讀了許多資料,也勉強過關講完這場。和金魚僅粗粗聊過幾句,多少對她的文字有點好奇。為這書寫序是緣分,或說我近來覺得諸事都是緣分,該來的該走的,可惜或不可惜的,大抵如此。

    金魚這本書,有扎實的學術考證,一般文史普及寫手未必皆有此根基,此其一大長處。我喜歡這種自書信資料細細考察的方式,這讓我們可以看見文人真實的一面。你我皆凡人,塵世一粒塵埃罷了。 可若是不真正細細看過一回,這些古人的面貌畢竟模糊,畢竟遙遠。有時那些距離,會讓我們忘記了他們身上的掙扎,會以為他們是完美的人。或者,我們開始對那些評價感到莫名。 這本書有個很重要的價值正在於此。嘗試還原那個時代,還原那個時代的腳步與呼吸,還原血肉與靈魂,才更能讓我們了解文字背後的真實生命。

    還原一個時代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如此才能真正確立這些材料的價值。 某些讚揚古文的說法,習慣把古代比作當代,處處都要證明在古文中有當代價值,或是認為某些行為值得仿效。事實上,這樣的做法捨棄了舊時代的細節,反而弱化了古典文獻中展示的脈絡,只能吸引一時的目光,並不能真正挖掘舊材料的價值。又或者,我們把古人放在廟堂之上供著,以之為絕對的效法對象,如此造神,也無益於對材料進行適切而有機的解讀。

    古典的文獻之所以有價值,正因為其時代性,這是讀歷史的價值。時代與時代之間不是斷裂的,是血脈相連的有機體,許多文化現象中都蘊藏著這些變化的過程,我們與過往的世界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不只是某些特定精神的傳承。傳承一說,只是某些人的文化想像,真正的傳承沒有那麼單純,更絕非表面形式的複製或模仿。每個時代都有類似的人,卻也因環境不同,呈現出各種姿態。但還原時代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將還原過的時代再轉述給眾人,又更加困難。我尤其喜歡這本書裡對於一些器物細節的描寫,這樣的書寫比較踏實,視角親切真實。同時也非常深刻地提醒我們,古人一樣需要吃喝拉撒,一樣有哭有笑,有瀟灑也有不堪。

    這幾年,我們可以嗅到風向正在改變,過往的教育與思維被一波一波的新浪拍打著,蛻變正在發生。成長是會痛的,自有其悲與喜。教育是百年大計,這個時代讓許多新的對話成為可能,同時也抹去很多溝通的機會。許多事並不是在學校中學會的,也不該在學校中就被學會。有時我們只是偶然撿拾起那把鑰匙,卻未必知道即將打開的門後面長什麼樣子,或者,根本沒有那扇門、根本錯拿了鑰匙。我們對世界的了解與再了解,將會是一輩子的事。我的意思是,如果願意的話,它理應持續一輩子。了解有縱有橫、有空間與時間兩個軸線需要開展。關於橫向的,世界給了我們太多媒介,千里一線牽,我們已有足夠的能量想像當代的多數角落,已能輕易感受天涯共此時;關於縱向的,繼往與開來,源自於鑑往與知來。說起來容易,實踐起來卻無止境。 這也是過去的國文教育一直缺乏的部分—缺乏有系統、有組織的時代還原,缺乏歷史方法,也缺乏讀這些資料時應有的眼光。

    當然,這本書,或任何一本書,永遠都是不足的。我們不能指望看這樣一本書,就想看清大唐帝國的全貌。這不只是知識面的問題,更是多元觀點的問題。同樣一段史料,用不同的眼光與角度去詮釋,結果可能就大不相同。

    金魚在書裡展現的正是這樣的一個過程,這是很基本的史學方法具體應用,但手法越是簡單,就越見其取材之功力與切入角度之巧思。有時我覺得讀書是幸福的,有時亦折磨。我們可以慢慢看見許多幸與不幸,也慢慢去思索這一切。 關於歷史的再書寫,我相信所有看似輕鬆的筆調後面,都有其深刻憂慮,那是對時代的關懷與思索。 所謂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 我們的過往,人們的過往,是一座巨大的江山,我們會一步一步慢慢攀緣而上,看看前人走過的路,量一量那些腳印。 說故事的人是渺小的,但他述說的是天地的偉大,是時間的偉大。 偉大而平凡,很多事都是如此。
    (本文作者為國文老師、地表最強國文課沒有之一版主)



    【自 序】
    國文永遠都在崩壞

    在文言文跟白話文之爭剛落幕的時候推出這本書,許多朋友或許會以為這是有預謀的,不過這本書完全是個意外。
      
    《崩壞國文》的第一篇文章出現在二○一五年。當時,「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還在草創期,所有的創辦人多少都要承擔編輯和撰稿的工作,我經手的「深夜食堂」系列連載到一個段落時,作者們表示需要暫時休刊取材去,其中大約一個月左右的空窗期,我只好自己補位。
      
    四個星期、四篇文章,要如何串成一個小系列?既不偏離主題又自成體系呢?我正在傷腦筋時,有一位長輩請客吃飯,設宴在海鮮餐廳。我在這種場合通常就是負責貢獻歷史趣聞,作為談資的角色。於是,我說起了韓愈吃海鮮的故事,就在那一瞬間,我找到了可寫的題材,既然有了韓愈,何不韓柳元白都說一遍呢?
      
    於是,就先從韓愈打頭陣,開始了第一篇文章,而後慢慢發展成了一本書。它並不是很有組織、有架構地要說什麼大道理,除了最後一篇〈安祿山與沒有聲音的胡人〉之外,其他是每個人物生命中的片段,由此照見他們的困境。
      
    也有人認為,呈現出這些古聖先賢脆弱的那一面,是一種「除魅」(Disenchantment),而《崩壞國文》的書名似乎又更加深了這樣的印象,好像這本書試著在摧毀某些不傳下去,會連著開台祖一起下地獄的偉大道統⋯⋯事實上,我要說的是,所謂的「國文」究竟是哪個國的國文本身就是個問號,而不管是哪國的文學,全都是在崩壞中獲得新生。
      
    比如,在六朝的宮體詩被創造出來的時候,當時的保守派崩潰了,他們甚至跑去向皇帝告御狀,指責帶頭寫作這些詩的太子不務正業。然而在往後的一百年內,宮體詩成了主流。我們所熟悉的唐宋八大家、古文運動,更是崩得好壞壞;而且不只是八大家那八隻在崩壞,從盛唐開始,有人看不慣流行的文體,認為要用文章傳揚道德,然後把這個想法寄託到更久遠的古代來尋求正當性,為了堅持這個理念,戰神韓愈到處和人打筆戰,甚至一時腦衝上書罵皇帝、戰佛教。連佛陀躺著都中槍,被說是個沒受過「華夏」教育的野蠻人,如果活著叫進來皇宮見一面就可以打發走了,現在都死了,不過就是個不吉利的髒東西⋯⋯如此這般的偏激言論。
      
    當然,這在唐帝國中也是個特立獨行的狀況,但若沒有這樣的衝撞和革新,文學就無法翻出新意。
      
    換言之,這本書試圖還原那些文學作品被寫作出來的現場,而各位將透過書頁直擊所謂「國文」崩壞的那一瞬間,當然,也包含作者在那個時代的困難與掙扎。他們的人生困境,有時距離我們很遙遠,但有時也很近。我不贊成單純地背誦或記憶文學,透過閱讀與理解,這些文學作品才有可能進入心中,在人生的不同時期從心底浮現,我們才能隔著時光的長河照見與自己相似的身影。
      
    在本書的最後,我寫了一篇與文學並不是那麼相關的文章。熟悉我的朋友可能知道,我真正的研究領域是絲路上的異民族,這些被稱為「胡人」的人們,是中國史上重要的推進力,但是由於他們本身的紀錄文獻不多,所以如何從漢文史料中找到他們活動的資訊,就是我多年研究工作的主軸。但是,這些胡人大多沒有聲音,他們被當成長安的異國情調,成為唐帝國兼容並續、華夷一家的佐證。事實上,他們有自己的語言、組織、信仰,甚至曾試圖在唐帝國北方建立屬於自己的國度,而他們的皇帝就是安祿山—一個曾經一無所有的混血窮小子。
     
    安史之亂,是唐帝國極為重要的事件,它甚至影響了整個歐亞大陸。它的成因有著複雜的族群問題,它的後果導致了世界史的進程。這麼重要的事,卻是由一大群沒有聲音的胡人所發起,而他們的敵人、唐帝國的軍隊中竟也有大量的胡人。如果我們可以更關注族群的議題,我們對於唐代史,甚至是整個中國史、東亞史,都會有不同的觀察。
      
    這是我私心希望傳達的觀點,所以,雖然不完全是文學,但還是硬塞進去了。很抱歉這篇序寫得正經八百、不太有趣,因為哏都被前面的祁老師和陳老師講完了~
      
    最後,這本書逗趣的插圖是由才華洋溢的燕王所繪製,我們從來沒見過面,但他深厚的歷史知識賦予了史料新的生命。最後要感謝圓神編輯團隊的怡佳與奕君,我是個惡名昭彰的拖搞王,若沒有她們的鼓勵與拍打,這本書是不可能出得來的。如果這本書帶給各位讀者任何的歡樂,請誠摯地感謝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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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試閱

    壹部曲

    人有離合,月有圓缺

    ──那些永不在生活中缺席的情感之事

    第一章

    韓愈的生猛海鮮宴

    學習把嚥不下喉的吞入腹中

    「韓柳元白」是國文與歷史課本上很常讀到的四個人—韓愈、柳宗元、元稹和白居易,他們被奉為一代文壇宗師、傑出的詩人與散文家。他們若不是道貌岸然,就是憂國懷鄉,似乎生來就帶著崇高的使命,就連他們的挫折,也都是為了更長遠的理想而做出犧牲,他們是聖賢,而不是「人」。

    如果我們穿越回唐代,可能會對這四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在這四人之中,韓愈最為年長,他和柳宗元是忘年之交,但是對於元白,就不這麼交心。他們經歷過同樣的時代、同一事件,他們各自做出不同的抉擇,也承擔不同的結果。

    某個人的飛黃騰達,或許代表著另一人的失意落寞。在仕途浮沉之間,長安成了唯一的目標,這座象徵著最高權力的城市,寄託著他們對於仕途的念想。長安之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飲食,就成為他們從帝國的中心前往邊境時,最難以適應又不得不適應的問題。

    兩個貶謫到南方的吃貨

    韓愈與柳宗元相知很早,不過他們的政治理念卻截然不同。永貞年間(A.D.805-806),站在革新派的柳宗元,雖一度與保守派的韓愈鬧得不太愉快,但無損於他們真摯的友情。一向被認為個性偏激的韓愈,後來仍殷殷地寫詩、寫信安慰處境比他更慘的柳宗元,甚至在柳宗元死後收養了他的孩子。許多人以韓愈的詩作〈永貞行〉和他修史時臭罵永貞黨人的紀錄,批評他對老朋友刻薄、不厚道,卻忽略了他和柳宗元一封封往來的書信。

    對柳宗元而言,他在貶謫人生中經歷了一連串的打擊,人情冷暖,他不可能無感。不過他和韓愈的來往依然真誠,甚至是可以直接反駁的交情。如果不是出於友情和尊重,也沒有必要到這份上還要來往。這樣的交情,不亞於一直和他站錯隊的難兄難弟劉禹錫。柳宗元的悲劇與其個性有直接的關聯,而事實上,韓愈也不完全是「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的聖人,因此這兩人的感情能超越政治,確實是很難得的。

    柳宗元的政治汙點,跟了他一輩子。他曾一度被召回長安,以為否極泰來,正高興著,沒想到朝廷裡有人惡整他,明升暗降,把他送到了更遙遠的柳州(今廣西省境內)當刺史。元和(A.D.806-820)十四年,當唐廷正為了憲宗的「元和中興」大肆慶祝時,韓愈卻因諫阻皇帝迎佛骨舍利的靡費行為上了〈諫迎佛骨表〉,觸怒皇帝而被趕出長安,發往今日廣東的潮州為官。

    潮州與柳州都是唐帝國的南方邊疆,韓愈與柳宗元兩人可說是陷入人生的嚴重低潮。不過在他們往來的詩文中,除了談人生、談環境、談挫折、談思想等種種偉大理想和抱負之外,也不忘談吃⋯⋯

    他們吃什麼呢?羊肉?牛肉?豬肉?魚肉?

    都不是,他們談的是蛙肉!

    在我看到這則記載時,柳宗元在我心中冷豔高貴的形象完全破滅。他不僅吃青蛙,還很愛吃!甚至寫信勸剛貶往南方的韓愈說:「這東西很好吃,你試試看。」

    於是,韓愈就寫了一首〈答柳柳州食蝦蟆〉回應他的好朋友:

    ⋯⋯余初不下喉,近亦能稍稍。常懼染蠻夷,失平生好樂。而君復何為,甘食比豢豹⋯⋯

    這六句詩的意思大致就是:「我一開始也不是很喜歡吃,最近稍微可以吃一些了,但是怕這種東西吃多了會染上南方的蠻夷之氣,只好暫時放下這個喜好。不過你也太愛吃蛙肉了吧?竟然把它當作豹子胎這種高級的美食來吃?」

    如果換作是現代人吃豹胎,可能會鬧上新聞被罵不愛護動物,但中古時代並沒有這種規矩,當時的人還覺得豹胎是美味珍饈。說到這裡,各位或許對於韓柳二人的印象又更崩壞了一些,不過,大家其實可以放心,在唐代只有親王、公主以上的貴族才有資格擁有豹子,所以沒多少人真的吃得起豹胎,豹胎可能只是一種傳說中的食物,就像龍髓鳳肝一樣,只是個指代。

    雖然吃青蛙這件事很難和韓柳二人聯想在一起,不過青蛙在南方是很常見的食物,到了北方反是罕見的食材,甚至能端上唐代的「國宴」菜單。各位應該會好奇,他們到底怎麼吃蛙?是三杯嗎?還是油炸?很可惜,雖然外皮酥脆、肉質滑嫩的炸蛙腿是現代人的下酒菜,但唐代還沒有出現炒和炸的技術。因此,長安的高級吃法就是把青蛙剝皮之後,從中間剖半,像分開的豆莢一樣兩片平貼在盤子上蒸熟了吃,叫「雪嬰兒」,聽起來有點嚇人。

    但是到了南方,可就不是這樣了。唐代的《南楚新聞》說,南方的一些部族(百越)會先煮一鍋滾水,丟入小芋頭或小筍子,接著把蛙類丟進去,蛙類就會抱住水中的芋頭或筍子,煮好之後,就統統撈起來吃。這些百越民眾尤其喜歡吃皮上有疙瘩的蟾蜍,他們主張先丟進滾水、燙掉蟾蜍的皮,然後再煮,但也有些人就愛吃蟾蜍皮,這顯然是特殊的個人愛好。

    韓愈和柳宗元的吃法,可能是蒸、清燙或煮湯。從中醫的理論來說,蛙肉是補氣治脾虛的食物,對於身體一直不好的柳宗元來說,應該是很不錯的滋補食品。

    潮州的海鮮大餐

    在長安城,除了蒸蛙肉之外,還有一樣高級的食物只屬於士族與貴族,那就是「魚膾」。千萬不要以為唐代人都吃熟食,他們也喜歡把新鮮的鯉魚去骨後切成條狀,拌上佐料生吃。因此,韓愈和柳宗元可能在長安時就曾經嚐過了生魚片的美味。

    不過,新鮮的魚並不常見。儘管韓愈幼年曾經短暫在南方生活,但是他所習慣的食物,應該大多還是麵食類或雞肉、羊肉。為什麼沒有牛肉或豬肉呢?這是因為唐代不能隨便宰殺耕田的牛,而豬在當時的北方又比較少。因此,當韓愈從長安風塵僕僕、心如死灰地抵達南方,有人邀他參加一場宴會時,他一踏入現場就嚇壞了!

    案上有一大堆他沒看過的食物,韓愈在吃完這頓飯後,就寫了首詩〈初南食貽元十八協律〉。這首詩是給長安的朋友元集虛,除了寫下自己看到的奇怪食物,順便給朋友補充一下生物知識:

    鱟實如惠文,骨眼相負行。

    首先是鱟。鱟長得很像好萊塢電影裡會出現的外星生物,被稱為地球的活化石,由於繁殖時雌雄會黏在一起,很容易抓得到。現在因為被列為保育類動物,所以比較不吃了,不過在韓愈的時代,潮州人才不會管這麼多,抓起來就宰。

    蠔相黏為山,百十各自生。

    接著是蠔,也就是牡蠣。潮州的牡蠣黏在礁石上,不像現代養殖牡蠣那樣串成一串放進海裡。吃牡蠣在現代人看來,真是超級生猛有勁的好東西呀!不過韓愈從來沒見過這生物,請各位不要怪他見識少,因為在那個很多人一輩子沒見過海的時代,牡蠣並不常見。

    蒲魚尾如蛇,口眼不相營。

    第三種是蒲魚,也就是魟魚。這種在淺海生活的軟骨魚,現代也常看到,體型可以長到非常大。我曾經在東石港邊看到人們分切大概有餐桌這麼大的巨大魟魚,但說實在的,我不是很喜歡牠的味道。不過還是再強調一次,雖然韓愈小時候曾住過南方,但是他大半輩子都生活在北方,所以他對魟魚的第一印象就是:有一條蛇一樣的尾巴⋯⋯畢竟他比較熟悉蛇。

    蛤即是蝦蟆,同實浪異名。

    第四種就是青蛙了。韓愈在這裡告訴現代人一個重點,在唐代的南方,「蛤」不是現在我們吃的蚌殼文蛤,而是蛙類的統稱。雖然名字和北方不同,不過是一樣的東西。

    章舉馬甲柱,鬥以怪自呈。

    最後,章舉和馬甲柱,其實就是章魚和帆立貝(扇貝)。在現代人看來,章魚現燙現切、加上剛撬開的新鮮扇貝,滿口海味鮮美無比,實在是無上享受。但是不懂得欣賞的韓愈,竟然嫌這兩樣東西長得怪!絲毫沒提到牠們的滋味。

    其餘還有數十種,韓愈就懶得解釋了。那麼他怎麼吃呢?他只好暫時按照南方的習慣來食用,「調以鹹與酸,芼以椒與橙」,也就是用酸和鹹來調味,並加了橙汁和椒拌著吃。這裡的椒絕對不是辣椒(辣椒在唐代還沒進入中國),有可能是花椒,也有可能是胡椒。

    雖然在他的詩中,把這些海鮮介紹得很難吃,但是各位不妨把它想像成淋了五味醬那樣的酸酸鹹鹹,正好襯托出海鮮的滋味。然而,在這裡又顯現了唐代與現代的不同,我們想像的美味,韓愈卻說:「腥臊始發越,嘴吞面汗騂。」意思是:「我吃下去之後發現更腥更臭了,嘴巴雖然已經吞下,臉上卻狂冒汗而且臉色發紅。」

    這狼狽的樣子,讓韓愈把目光從海鮮上轉開,看向了⋯⋯

    蛇⋯⋯

    是的,就在此時,韓愈看見了活生生、在籠子裡的蛇。

    為什麼吃飯的時候會看到活蛇?因為唐人也知道現宰現煮最新鮮呀!韓愈和這蛇你看我我看你,雖然認得蛇是什麼,卻覺得蛇長得真是面目猙獰啊⋯⋯

    於是,他打開籠子,把蛇放走,但是這蛇竟然不知感激,繼續對韓愈示威。

    韓愈只好對蛇說:「賣爾非我罪,不屠豈非情。不祈靈珠報,幸無嫌怨并。」意思是:「賣掉你不是我的錯,沒殺你也算是有情分吧,我也不求你拿顆靈珠來報答我,只希望我們之間別有什麼怨恨哪!」

    韓愈的這頓生猛海鮮歡迎宴,到這裡告一個段落。這是在他初抵潮州時的詩作,當他寫下那首吃青蛙詩的時候,他已經在潮州過了些日子,原先不能接受的青蛙,也稍稍能夠入口,並懂得了南方食物的美味。

    千里宦遊是唐代官員政治生涯的常態,或在天子腳下、吃著長安口味的駝峰、魚膾、雪嬰兒;或在山海邊緣、吞著一生從未見過的山產海鮮。

    宦海中浮浮沉沉,誰都不得不學會忍耐,學習把嚥不下喉的吞入腹中,即便是韓愈,即便是柳宗元,即便是今日的你、今日的我。



    第二章

    柳宗元的檳榔

    我得了一種叫作寂寞的病

    我小時候讀到「柳宗元」三個字時,腦中總會浮現一個高䠷纖瘦、如柳樹般的身影,又或是一身道袍、凜然昂首。很多年後,我才知道,小時候的印象只對了一半。

    中唐文學神主牌韓柳元白四人遭遇各異,雖然都經過貶謫的失意,但其他三人的結局還稱得上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然而出身最好、又最早成為人生勝利組的柳宗元,卻只是猜到了開頭、猜不著結局,怎麼說呢?這就要從柳氏一門說起了。

    柳氏一家有個不太好的門風,就是他們超級死腦筋又聰明絕頂。柳宗元的父親柳鎮,以博學多聞和剛直不屈出名,遭受冤屈被貶也死不掉一滴淚,是個硬漢中的硬漢。柳媽媽盧氏也是博學的名門閨秀。這樣優秀的家庭教育和端正不阿的品格養成下,正常來說是一個偉大名臣的搖籃,可惜,事情從來不是小時候媽媽教你的那麼簡單。

    在唐帝國,一個理想的人生勝利組需要有好的開始。當時的身分制度分成兩大類:下層社會是廣大的平民與賤民,上層社會則是皇族與士族。皇族容易理解,而士族有點模糊,廣義地說,就是家族有人當過官、是讀書人;但狹義地說,誰屬於士族是需要考察祖譜的,能夠被列入紀錄的家族,通常都有長達百年以上的歷史、有顯赫的祖先或雄厚的地方勢力。也只有士族才能擔任握有政治實權的某些官職,這種稱為「清官」;其他不重要、純技術性的就可以讓非士族的人擔任,這些則稱為「濁官」。清濁之間,自然就顯出了高下之分。

    投胎成功、順利長大之後,要開始求官,當然有不同的管道,但最棒的一種就是「進士科」。這需要先取得鄉貢進士的資格,才能去考試,考上進士就保證有工作,但要等多久才有缺、會在哪裡工作,則還是未知數,有時候一等就是三五年。如果不想等,那就要再去考更難的「制科」,也稱「制舉」。困難的原因是,來考試的人基本上不限鄉貢進士資格,只要你出身合格,不管你是現任的官員或是成名已久的大才子,都可以來考試,所以什麼骨灰級的神獸霸者傳說人物都可能出現。如果通過制科,就能晉升唐帝國新秀菁英,不但工作會更好,也會更接近京師。

    少年柳宗元二十幾歲就進士加制舉雙料冠軍、青雲直上,那時白居易還在吃土呢⋯⋯恐怕當時唐帝國的人都不會懷疑他將是下一個政治明星。更加人生勝利組的是,他娶了名門楊家的女兒,這下子父族、母族和妻族的各種政治資源,當然都是他的籌碼了。

    意氣風發、聰明絕頂的柳宗元,理所當然地氣焰囂張,所以討厭他的人不少。不過,他一點也不在意,說句粗俗的話:「人一屌,就任性。」柳宗元就是這樣一個任性的男人。

    順風順水的前半生,在八○五年攀上了人生新高峰,這一年,因為老皇帝駕崩、新君上台,史稱「永貞革新」的變革正式展開。在當時唐帝國的人看來,這場變革由於政治影響而評價低下,但是隔著一千三百年來看,除了政治鬥爭的現實外,還有著近乎傻氣的天真。

    永貞是新皇帝的年號,雖是新君,但這位新皇帝就像今日英國的查爾斯王子一樣,當了幾十年的太子,眼見國家衰落而亟欲於有生之年有一番作為。而他身旁的親信,其實就是兩個出身民間、被高級官僚看不起的技藝官,以及一群像柳宗元這樣出身良好、資歷優秀、急著想改變國家的青年菁英,組成一個唐吉軻德式的團隊,也就是後來人稱的「二王八司馬」。

    永貞革新的內容很簡單,就是對內處理內侍、對外處理藩鎮。大家可能都在課本上讀過,唐代宦官勢力猖獗,因此,新君先斷除下級內侍收取賄賂與強取豪奪的宮市,除掉宮中的異己派內侍,再以親信奪取神策軍這支由內侍長期掌握的軍隊。對於藩鎮,則先從皇帝己身做起,叫藩鎮不要一天到晚送禮物賄賂朝廷,同時壓制遠在江南、武力較弱卻很有錢的藩鎮,純粹殺雞給猴看,順便再拔幾個貪官來收買人心。

    永貞革新的內容,其實以宣示的政治意義居多。發動這場革新的核心,是兩個王姓官員,他們來自帝國中下層階級,雖然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卻無法贏得士族官僚的認可。他們的不懂禮儀、出身低下,甚至是一口不夠優雅正確的官話,都被當成取笑的對象。不過平心而論,要說他們沒有私心是不可能的;但如其他菁英官僚一般說他們是奸佞小人,也未必是真,只是他們沒有時間可以證明自己對國家救亡圖存的決心。

    除此之外,皇帝又突然中風、不能言語,於是一百多天的革新,成為一場煙花。中風的皇帝無法阻擋由內侍、藩鎮與高級菁英官僚組成的政變,黯然退位,眼睜睜地看著二十八歲的長子在眾人簇擁下登上寶座。皇帝只多活了半年,在所謂「西宮南內多秋草」的「南內」興慶宮中,靜靜地去世,諡號「順宗」。此時,二王已成泉下亡魂,八司馬也被新君逐出長安,前往唐帝國的絕域。

    永貞時代的政策並非一無可取,尤其在處理藩鎮這件事上被後來的繼任者延續下來,甚至不惜發動了長達十餘年的戰爭—攻打各地藩鎮。

    一樣的事,永貞時代沒能取得官僚們的認同,完全地失敗,而繼任的皇帝與官僚們借取經驗,一步一步地把路走好,而被稱為「元和中興」。

    「二王八司馬」,是新政府上台後處理永貞時代舊臣的舉措。唐帝國有身分階級,一般而言,除非大逆不道,否則士族通常不太容易被處死,二王之所以被殺,是因為他們終究不是士族,而出身士族的八個朝臣則被貶為州司馬,也就是一州的副官。其實,一開始他們是被發出去當刺史,也就是一州的長官,結果在路上再貶一級、被發得更遠,柳宗元就被送到現在湖南和廣西交界的永州當司馬,而且還不是正式的司馬,是「員外同正員」。簡單說,他是個冗員。

    這一年,柳宗元三十三歲,從萬眾仰慕的高級官僚,被踢到湖南的山裡當冗員,用肚臍想也知道他不開心。事實上,從三十三歲之後,他的人生像卡到陰一樣衰到極點,媽媽、女兒、姊夫、外甥、姪女、堂弟⋯⋯幾乎稱得上至親的人都去世了。最慘的是,他堂弟跑來永州看他,路上生了小病,但還能和柳宗元一起出去玩,回來後也有說有笑的,隔天早上卻叫不起來,這才發現斷了氣⋯⋯

    我無法理解,柳宗元到底是命帶天煞孤星還是被草人插針,人生痛苦到這種程度,衰運卻不只如此,他還遇過找不到房子暫居寺廟(可能因為他是冗員或被刻意打壓,永州一開始沒有配宿舍給他)、家裡失火,還一直生病,甚至昏迷三天沒醒。

    這麼悲慘的人生,同時造成他在婚姻上的重大挫折。在他二十七歲時,出身名門的妻子去世了,後來二十年都沒有再娶。不是他不想娶,而是娶不到⋯⋯關鍵就在於他是士族,唐帝國中不同階級的人不能結婚,士族男性可以納庶民女性為妾、卻不能為妻,但是以柳宗元的處境,也沒有士族女性要嫁給他。

    如果說三十三歲之前的柳宗元是翩翩公子,三十三歲之後的柳宗元就徹底是個魯蛇。他很焦慮自己娶不到老婆又生不出兒子,因此在永貞事件的影響稍微平息、開始有故舊寫信和他聯絡時,他忍不住告訴一位長輩:「我真的好想娶老婆、好怕絕後啊⋯⋯」

    煢煢孤立,未有子息。荒陬中少士人女子,無與為婚,世亦不肯與罪人親暱,以是嗣續之重,不絕如縷。每常春秋時饗,孑立捧奠,顧眄無後繼者,懍懍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摧心傷骨,若受鋒刃。

    ——〈寄京兆許孟容書〉

    柳宗元的悲慘自敘讀起來是很可憐啦,但我有時候覺得柳宗元也是神經頗大條,前面說自己好慘、都沒有女孩想跟我一起生寶寶,後面又說自己吃東西也不知道滋味,而且一年都洗不上一次澡!「一搔皮膚,塵垢滿爪」⋯⋯每次讀到這裡,都讓我有點不舒服—一個不洗澡的男人,誰會介紹長安的白富美給他呢?!有事嗎!

    ***

    在痛苦的人生中,飲食對柳宗元來說只是拿來苟延殘喘的工具,所以關於吃,他留下的紀錄很少很少,造成我很大的困擾。他和當時的士人們一樣,對南方充滿了恐懼,在他們筆下,南方的夜晚黑壓壓一片,到處都是藤蔓、奇怪的生物,以及吃著噁心食物的土人。(平衡報導,我認為南方的平民可能也覺得這群官員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城市俗,但很可惜地,南方視角的文字並沒有留下來。)

    話雖如此,其實柳宗元很怕自己被南方同化,事實上,他可能還真的已經慢慢被南方給同化了。在前一章,我說過他告訴韓愈自己喜歡吃青蛙,在永州也可能吃過鷓鴣,因為他說口感「甘且腴」,而且很容易就抓得到。

    某一天,他家的廚子抓了一籠鷓鴣正準備宰殺,柳宗元經過,想起了自己有如籠中鳥一般的生活,於是,他放走了鷓鴣,並寫詩告訴鷓鴣:

    破籠展翅當遠去,

    同類相呼莫相顧。

    這個情景和韓愈放走那條蛇有點像,或許都是他們在感嘆自己命運,卻也意外留下了飲食史的證據。

    柳宗元究竟後來還吃不吃鷓鴣我們不得而知,但有一樣東西,倒是他從元和初年貶到永州之後,就一路吃到柳州⋯⋯

    那就是檳榔。

    是的,我想寫到這裡,柳宗元在諸位心中冷豔高貴的形象已經完全毀了—不洗澡、一騷癢滿手汙垢,然後還吃檳榔?!誰要嫁給他呢!

    不過,不講衛生這件事雖然不受妹子青睞,但吃檳榔在當時並非惡習,反而是一種高級享受!在漢魏時代,北方朝廷的勢力還沒能完全控制南方時,生長在南方的檳榔是超夢幻的果實,只有皇帝和高官才能看到那麼少少幾顆。直到三國與南朝,北方下來的政權掌控南方,才把檳榔從深山老林裡挖出來,千里迢迢地送到建康城(今南京),用超高級的盤子貢獻給皇帝,皇帝再賜給大臣當作禮物。

    也因此南朝的世家大族,開始把吃檳榔當成高級享受,飯後來一顆,健胃整腸助消化。曾經有個魯蛇,在落魄時去老婆娘家求檳榔吃,結果被妻舅嘲笑,後來魯蛇搖身一變成大官,把妻舅叫來,用金盤盛了一堆檳榔請他們吃,完全是打臉打很大;另外有個南朝的親王,平時實在是太愛吃檳榔了,於是過世前特別交代子孫,以後一定要用檳榔祭拜他;還有一個南朝官員,臨死前兒子問他:「老爸,你有什麼心願未了嗎?」他只說:「我要吃一口好檳榔⋯⋯」於是,兒子買了一大堆檳榔現剖,結果剖了一百多顆都不夠好,眼見老爸含恨而終,兒子也從此發誓戒掉檳榔。

    除了貴族們,高級的檳榔也可作為供養品送給高僧。不過由於檳榔吃多了人會有點醉,所以佛教僧團內部也曾討論吃檳榔是否合適,結論就是:「因為檳榔可以讓人口氣芬芳,如果吃少少當口香糖沒關係。」

    那麼,南朝人怎麼吃檳榔呢?史書上說,他們用扶留藤夾牡蠣殼灰包在一起吃。扶留藤就類似荖葉,而牡蠣灰其實就是石灰⋯⋯等等!這不就是巷口檳榔攤賣的包葉仔白灰檳榔嗎?所以,各位讀者如果想要體驗南朝時尚,不要猶豫,快去檳榔攤享受千年傳統吧。

    隋唐之後,因為主要的政治重心被拉回北方,檳榔沒那麼容易取得,所以無法持續高級口香糖的地位,變成一種南方來的藥材,長安的官員們沒事的時候是不會集體在都城吃檳榔的。但是南方的百姓還是繼續開心地吃著檳榔,然後嘲笑從北方來的官員水土不服、上吐下瀉,我想,他們心中可能這麼想:「這群長安俗,我們都是吃檳榔以毒攻毒!所以完全沒事呢!」

    接著,北方來的官員們為了在南方活下去,也開始吃起檳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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