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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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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即便困難險阻,也要一心一意走完,
    這就是──人生之路。


    時代小說名家【淺田次郎】代表作×現代浮世繪名家【山口晃】手繪封面
    開創日本時代小說新局面,感動86萬現代人的心!


    ◎第3屆本屋時代小說賞得獎作
    ◎NHK改編時代劇《一路》,永山絢斗主演
    ◎暢銷突破86萬冊,書店店員感動推薦
    ◎公孫策張國立謝金魚好評推薦


    日本幕府末年,激烈變動的時代。
    舊的制度奄奄一息、新的規範尚未來到,
    踏上風雪交加的中山道、只有秉持初心,才能穿越崎嶇險峻。

    翻越暴風雪中的和田嶺、主公驟病,難關一波接著一波襲來,
    顛覆主家的陰謀又緊隨在後,無法如期的危機節節逼近,
    一行人能否突破重重難關,成功抵達江戶?

    走在最前頭的,是頭戴垂金頭盔、身披猩紅戰袍的華麗武士。
    緊接著,一對壯碩威武的家奴各以左右手高舉丈餘朱槍,高喊:「迴避!」
    主公轎子及護衛人員通過後,接著是大小箱櫃、武器,整齊劃一地疾行而過。
    這支隊伍任誰看來都不是區區七千五百石的小小旗本,而是趕赴戰場的戰國軍隊!

    參謁江戶的中山道之旅,按幕府規定須在十二天內走完,即便一行人有驚無險地跨越重重險阻來到旅途的一半,身為參勤隊伍的總指揮、擔任供頭的一路仍絲毫不敢大意鬆懈。前方的和田嶺正籠罩在一片暴風雪中,就算熟悉天候狀況的當地官員大力諫阻、那怕賭上自己的性命,今天說什麼都得橫越!因為,參勤就是行軍。
      
    然而,面對眼前鬼怪般呼嘯的暴風雪,田名部八十名英勇武士卻一個接一個不支倒地,凍成一尊尊石像。這真的是強越與川崩地、視木曾棧道為無物的那支宛若戰國再世的征戰軍隊嗎?難不成要在這裡死絕了?
      
    十二月的中山道,跨越艱難,又遇險阻,出乎意料的難關一波接著一波,讓一路防備不及。對抗惡劣天候之餘,還得留心傾覆主家的陰謀,隊伍中的每位成員都很可疑,他們究竟是敵是友?而且棘手的還不只這樁,與高位的大名狹路相逢時,該不該讓行?就在最關鍵的時刻,主公竟臥病不起!參府期限迫在眉睫,一行人究竟能不能突破重重難關,成功抵達江戶?

    ◎開創時代小說新局,淺田次郎最具企圖心的作品
      
    時代小說的題材大抵不出「補物」、「會戰」、「劍豪」等類,作者淺田次郎卻大膽以幕末的「參勤交代」作為背景,打破傳統框架,為時代小說開創全新格局。幕府時代行之有年的「參勤交代」,規定各藩大名須在一定時間、行經一定路線往返江戶及領國,普遍被認為是幕府用來削弱大名勢力的手段,然而作者卻提出不同見解,認為參勤最初目的其實是「行軍」,並以此為骨幹架構出一幅宛如繪卷般斑斕的江戶風情。
      
    動盪的幕末,許多制度、組織已是疊床架屋,過往的原則開始鬆懈,淺田次郎特意以此為舞台,巧妙穿插真實事件,讓毫無經驗的年輕武士依循祖傳古禮去挑戰不可能的任務,藉此傳達「迷惘時就該回歸原則」這個古今不變的要理,鼓舞在現今社會同樣因面對艱鉅任務而感到茫然失措的人們,找回人生旅程的初衷。
      
    除了對江戶風情、武士生活的細膩刻畫、滑稽情節中蘊含的人情義理外,作者更實地踏查中山道,忠實重現沿途景致,相信讀完小說,你肯定也會想踏上中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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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介紹

    淺田次郎

    淺田次郎
    一九五一年出生於東京。一九九五年以《搭上地鐵》獲得吉川英治文學新人賞,一九九七年以《鐵道員》獲得直木賞,二○○○年以《壬生義士傳》獲得柴田鍊三郎賞,二○○六年以《請您切腹吧!》獲得中央公論文藝賞、司馬遼太郎賞,二○○八年以《中原之虹》獲得吉川英治文學賞,二○一○年以《沒有盡頭的夏天》獲得每日出版文化賞。

    封面插畫 
    山口晃
    一九六九年生於東京,成長於群馬縣桐生市。於東京藝術大學美術研究科主修繪畫(油畫),一九九六年取得碩士學位。二○○一年獲岡本太郎紀念現代藝術大獎優秀獎,二○○三年以《奇怪的美術史》(暫譯)一書獲屆小林秀雄獎。除了城市鳥瞰圖、合戰圖等繪畫外,作品亦涵蓋立體畫、漫畫、裝置藝術等多種表現方式,在日本國內外常有展覽。也執手製作成田國際機場、東京地鐵副都心線西早稻田站的公共藝術等多元作品,二○一二年十一月更為平等院養林庵書院繪製襖繪。

    譯者簡介

    王華懋

    王華懋
    專職日文譯者,譯作包括各種類型,有推理小說、文學小說及實用書等。連絡信箱:huamao.w@gmail.com

    繪者簡介

    山口晃

    一九六九年生於東京,成長於群馬縣桐生市。於東京藝術大學美術研究科主修繪畫(油畫),一九九六年取得碩士學位。二○○一年獲岡本太郎紀念現代藝術大獎優秀獎,二○○三年以《奇怪的美術史》(暫譯)一書獲屆小林秀雄獎。除了城市鳥瞰圖、合戰圖等繪畫外,作品亦涵蓋立體畫、漫畫、裝置藝術等多種表現方式,在日本國內外常有展覽。也執手製作成田國際機場、東京地鐵副都心線西早稻田站的公共藝術等多元作品,二○一二年十一月更為平等院養林庵書院繪製襖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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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界推薦

    媒體推薦
    ◎各界專業人士聯名推薦
    公孫策|歷史專欄作家
    張國立|作家
    謝金魚|「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網站共同創辦人

    ●舊秩序剛開始瓦解,新秩序尚無影,中間階級背負傳統包袱,竭盡全力卻不知為何而戰。當前的世界正是如此。作者以詼諧文筆,讓讀者能夠輕鬆走過書中主人翁的艱困與險惡行程。一再出現的「供頭守則」(行軍指南)象徵意義極強,多用心體會。──歷史專欄作家公孫策
    ●搞錯時空的軍伍,以十六世紀的武士裝扮,一本正經試圖在十九世紀重現古制;以唐吉訶德的精神,完成小小旗本的「參勤交代」任務。作者以旅行、傳奇、政爭、人性,寫出心情隨故事轉折而跳動的喜劇效果歷史小說,悄悄將微笑中的讀者,領進豐富有趣的江戶時代。──作家張國立
    ●年輕的菜鳥武士,在家中遭逢大變的時刻,不得不扛起代代相傳的家族責任帶隊前往江戶,艱鉅驚險的旅程,能否靠著家傳秘笈成功挽救家族名聲?精彩緊張的劇情,搭配著男主角一路的一路吐槽,讀來生動而有趣。──謝金魚,國立清華大學歷史所碩士、「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網站共同創辦人

    ◎書店店員、讀者佳評不斷,2016年最振奮人心的小說
    ●讀完心情為之一振。尤其是被習慣與規則束縛的人、帶新部屬的主管,不僅上班族,學生族群也是如此,肯定會為同樣的場面感到胸口一陣發燙,忍不住把主角換做是自己,流下眼淚來吧!──櫻花書店平塚LUSCA店店員 柳下博幸
    ●《一路》就像一場人生旅程的濃縮,很有閱讀的價值。愈是艱苦的時代愈需要一顆願意出走的心,以及邀請人們走出去的書。而這本書,能讓你看見前所未見的風景。──三省堂書店營業本部 內田剛
    ●年輕人挑戰艱困任務,笑中帶淚的娛樂時代小說。書中嵌滿佳句箴言,一口氣讀完太過可惜,讓人想好幾次反覆咀嚼,是現代人必讀、必擁有的一本書!──常盤書房本店店員 宇田川拓也
    ●時代小說的字詞難懂,讓許多人敬謝不敏。但《一路》是不簡單的小說!只要稍微閱讀,就會被深深吸引,無法停止地繼續讀下去,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成為主角一路和他的夥伴們的粉絲了。──有鄰堂門市事業部 鈴木由美子
    ●有高山有低谷,透過參勤的這段路途,一路慢慢成長的身影相當耀眼。道路會為永不放棄的人而開,這是貫通古今的不變道理。──紀伊國屋書店玉川高島屋店 河景洋平
    ●平常鮮少被描寫的貴族的率直情緒和武士的生活態度,都緊密地濃縮於書裡。讀完之後,好想循著他們的足跡走一遍。──八重洲書籍中心總店店員 鈴木香苗
    ●淺田次郎有企圖心的時代小說傑作!喜劇色彩濃厚,讓人一路笑到尾,卻還是有深受感動之處,真不簡單。──紀伊國屋書店新宿南店 鈴木郁美
    ●遭遇各種困難、與形形色色的人相遇,這一路上超乎想像的故事發展,讓讀的人興奮不已,彷彿和故事人物一同走在中山道上。配角的發言帶起故事高潮,但其中最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還是主公大人的一言一行,讓人不時爆笑出來。──丸善丸之內本店店員 永田一成
    ●讀完這本書令我想到「回歸本質」這件事。這個社會有太多工作講求效率化、成本縮減,以致失去應有的形貌。我們該像書中那樣,回歸本質,去思考那些平時已做慣的工作背後的意義。──讀者
    ●宛如江戶版的唐吉軻德,將「參勤交代」這個一般人不熟悉的主題以滑稽的方式描寫,讓人不自覺地就沉迷其中。另外,為協助年輕人在背地裡偷偷幫忙的人們的身影也讓人忍不住流淚。在滑稽的情境設定中,加入作者特有的人情義理,是品質極高的一本書,非常推薦。──讀者
    ●讓人又哭又笑的,憋得很辛苦。不愧是說故事的鬼才淺田次郎,無法想像他居然跟我同年。──讀者
    ●淺田次郎歷史書的最高傑作!讓人屏息一口氣讀完的小說。透過這本書,我重新認識了中山道,也清楚看見了江戶時代當時的模樣。──讀者
    ●以爽快的筆法描寫參勤交代的過程,中間還穿插人情與戀愛故事,好幾次都讓我流淚。作者淺田次郎的豐富語彙也讓人欽佩,好久沒有讀來這麼讓人神清氣爽的書了。──讀者
    ●因為不熟悉參勤交代這個主題,本來想放棄閱讀的,但讀了上集後,覺得有趣極了,馬上又一口氣讀完了下集。淺田一郎魅力的都濃縮在這本書裡。希望能改編成電影!──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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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詳細資料

    EAN / 9789865824532
    頁數 / 304
    裝訂 / 平裝
    級別 / 普
    語言 / 繁體/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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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錄

    其四 神鄉鬼居(承前)
    其五 佐久盆地風雲
    其六 前途遙遙
    其七 本陣衝突
    其八 左京大夫入江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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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試閱

    「還沒過山頂嗎?」
      「別說山頂了,連前面的人的背影都看不見。」
      矢島兵助和中村仙藏用繩索綁住彼此的腰前進。不是走也不是爬,感覺就像在雪中泅泳著。彷彿從幽深的水底下,朝著一抹微光掙扎著往上飄浮,這樣形容或許再貼切不過了。
      「絕對不能丟下行李啊,仙藏。」
      「嗯,我絕不會再丟下第二次。危急的時候,我要抱著這箱篋慷慨赴義。」
      在與川崩地的險處,聽從主公命令拋下的那些行李,被福島關的官吏送到了奈良井宿。失而復得雖然令人感激,但這對田名部的武士而言也是種屈辱。正因為將這股感激與屈辱銘記在心,這回沒有人願意丟下行李。
      先前多虧了助鄉,與川崩地和鳥居嶺走起來輕鬆許多,然而在這凶猛的暴風雪中,眾人卻只能各自分擔行李。
      仙藏的肩上扛著小木箱,兵助的背上也捆著沉重的竹箱,沒有人是一身輕便。
      「我可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會遭天譴的壞事。」
      「對啊,早知道如此,就在下諏訪買個飯盛女來玩玩了。」
      「那你現在早就軟了腿,癱倒在地啦!還能這樣走著,全靠美酒和馬肉的滋補。」
      「我說仙藏啊,別再聊了好嗎?我覺得隨時都會不支倒地。」
      兩人與其說是閒聊,更像是如果不出點聲,彷彿就會癱倒在地。
      「休息一下吧!」
      「好,但可不能坐下啊。」
      兩人找到一棵合適的樹,靠在樹幹上歇息。
      隊伍早已散開。同樣扛著大件行李的武士和小廝,用繩索與各自的搭檔腰繫著腰,趕過兩人。
      兵助抬頭仰望雪花紛飛的前方。雖然中山道走過了好幾次,可說是再熟悉不過,但他從未見過氣候如此惡劣的和田嶺。眾人或是絆倒,或是滑落,像螞蟻般攀爬著筆直不曲的山路。
      再這樣下去會死人的。不,是不是有好幾個人已經脫隊,被丟在風雪之中?
      「這下子不得了了。」
      兵助無力地喃喃道。一鬆懈休息,就連開口都懶了。難不成自己也要在這裡脫隊了?軟弱的念頭掠過腦海,讓他想就這麼趴倒在雪地上。
      忽然間,腰繩被扯緊了。只見仙藏的刀鞘擦過樹幹,身體往下傾倒,兵助連忙揪住他的手臂。
      「振作啊!路還沒走完,你這條命就不是你一個人的。堅持住!」
      仙藏起身振作,抓起一把雪塞進口中。難以置信的是,從小就比別人堅強、從不說喪氣話的剛烈男兒仙藏,竟一面吃著雪,一面哭了出來。
      「吶,兵助,就算是薪俸只有十俵三人扶持的足輕,只要身為武士,自己的命都不能照自己的意思丟掉嗎?」
      比起安撫,兵助更覺得憤怒填膺,一拳揍上搭檔的臉。
      「廢話!武士的命還有十俵、千石之分嗎?哪有足輕就可以平白送命的道理?有空在這等死,還倒不如趕快走!」
      兵助撐著仙藏的身體往前走。走沒幾步,就遇上好幾尊雪人。是憑靠在樹幹上,或是在雪地裡屈著膝蓋,看不出是死是活、成雙成對的雪人。
      空中鬼怪般的呼號聲不斷。在與其說是路,更像是絕壁的陡坡上,有人滑落下來,激出一陣雪塵。自然威力之前,人類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你是誰?振作點!」
      兵助扶起趴倒在岩石後方的武士,撥開臉上的雪一看,是供頭輔佐栗山真吾。
      「啊,兵助兄。我已經不行了。請把我丟下吧!」
      「這是什麼話!你要是在這裡倒下,參勤還能繼續嗎?」
      兵助搖晃真吾的身體,被撲面而來的強風吹得別開臉去。這時視野突然豁然開朗,他不禁懷疑眼前所見的景象。沒有人在往前走,不管是人還是馱馬,個個都像雪人般僵在原地。
      這下子什麼陰謀詭計都再不重要,田名部七千五百石就要在這裡死絕了。
      兵助看見了幻影。那肯定是十幾代前的祖先在關原戰場上看到的光景。眼前沙沙作響的森林是不可勝數的敵軍旗幟,風雪是迷茫的沙塵,轟隆作響的風聲是敵軍的歡呼聲,朝我軍步步逼近。
      但即便如此,祖先們依舊沒有認輸。正因為突破敵軍重圍存活下來,才能成為破格的旗本,延續兩百多年直到現在。絕不能讓主家滅絕!
      兵助扯開嗓門:「矢島兵助向田名部眾兄弟喊話!不流一滴血就喪命,是武士之恥!」
      他並不是為了鼓舞眾人起身前進。兵助扯下柄套,抽出短刀。因為他認為在凍死前剖腹自盡,或許會被視為光榮赴死,如此一來便能善盡武士道,也保全主家。如果率先做了榜樣,精疲力盡的兄弟們一定也會隨著他切腹。
      「兄弟我先走一步,再會了!」
      就在兵助反握短刀往下刺的瞬間,就像要阻擋這股力道似地,頭頂遠方傳來疑似供頭的聲音:
      「諸位,主公……!」
      主公切腹了嗎?不,不對。供頭喘了一口氣,以嚴肅的聲音接著說:
      「已經抵達和田嶺!主公領先各位拔得頭籌!諸位再加把勁!」
      看不見供頭。眾人回頭仰望,暴風雪間確實可以遠遠地望見主公的身影,他正騎在灰馬上揮舞著朱紅色的麾令旗。
      矢島兵助收起短刀,摀著凍僵的臉哭了起來。主公竟然身先士卒,擔任前鋒。果真就如同戰國時代的武將、總是身任旗本八萬大軍先鋒的蒔坂左京大夫。

      在小野寺一路抵達和田嶺山頂時,風雪就彷彿一場夢似地完全止息,雲隙間甚至射下了微弱的日光。
      光潔閃爍的雪地上躺著精疲力盡的老馬,主公跪在一旁,撫摸著因為雪花和汗水而凍僵的鬃毛。
      「白雪,不要死,不可以死。」
      老馬張大鼻孔噴氣,就像在回答似的。大睜的瞳孔倒映著空中流轉的雲,眨也不眨一下。
      「我可沒辦法像古代武將那樣,揹著你一同上路啊。喏,白雪,站起來。」
      主公用指頭包裹凍成冰扇的馬睫毛,想要溫暖牠。無法人語的馬看起來就像在用白色的氣息回答:「臣不勝惶恐。」
      山頂上還站著空澄和尚、佐久間勘十郎和雙胞胎持槍家奴,但背負主公的老馬卻超越他們,率先站到山頂上。原本打算在下諏訪拋下的老馬,居然分開重重積雪,為一行人開出一條路來。
      白雪的呼吸轉弱,主公不知所措地撫摸牠的脖子,像疼愛孩子一般,以臉頰摩挲著。
      老馬顯然已經回天乏術了,但他不能說出這個事實,一路在雪地上膝行靠近,想著該怎麼開口。
      「主公。主公英勇奮戰,連座騎都不勝負荷,令人欽佩。還請主公節哀。」
      主公摟著白雪的脖子,靜靜地回應:
      「住口。開路先鋒不是我,是白雪。我根本不曾英勇奮戰,也沒有命令牠半句話,只是緊緊地趴伏在牠的背上而已。」
      回想起來,從田名部陣屋出發後,主公因為非常中意新的座騎小斑,一次也沒有騎過白雪。直到來到狂風暴雪的和田嶺,主公才第一次騎了白雪,果然是因為信賴曾經多次往返中山道的這匹識途老馬吧!
      主公刻意沒有挑選年輕氣盛,卻從未走過和田嶺的小斑,反而是這匹老馬回應了主公的信賴。牠分開積雪,開出一條供眾人行走的道路,一到山頂便力盡倒地了。
      空澄和尚對主公的背影合掌說:
      「真是了不起。就連倒地也絕不摔著主公,彎曲前腳讓主公下馬後,下個瞬間就倒地不起了。」
      隊伍隨員一個接著一個登上了山頂。大夥先是仰望意外的陽光,露出劫後餘生的笑容,接著紛紛注意到眼前的悲劇,跪下膝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讓自己保住了性命?眾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白雪的呼吸愈來愈微弱,只有偶爾會像想起什麼似地深深地喘口氣。
      主公明白白雪死期將近,親手解下佩鞍。一路看不下去,想幫忙解下以黑緞織成的馬飾,主公卻說不用。
      在主公的命令下,蒔坂家的幡旗送來了。那是一面白色呢絨織上黑色割菱家徽的古老軍旗。主公將幡旗覆蓋在將死的白雪身上。
      「這是左京大夫本陣的幡旗,披著它上路吧!你辛苦了。」
      主公說完將朱紅的犛毛麾令旗朝天一揮,往山嶺的下山口走去,一次也沒有回頭。
      接著,不知何時登上山頂的小斑無人牽引,卻默默走近,用鼻子拱了拱白雪的臉。

      「噢,總算趕上啦!因為我載著主公,害妳多揹了許多行李。我還在擔心,覺得對不起妳呢!」
      「為什麼?白雪前輩,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明明說好這裡交給我的!」
      「不是我愛出風頭,是主公指定要我。」
      「才不!那都是因為你在主公前面自告奮勇。」
      「抱歉吶!可是啊,小斑,過去的難關姑且不論,但引領大夥越過大雪紛飛的山嶺,是妳做不來的。」
      「前輩不也失敗了嗎?」
      「不,不是的。難道妳認為我在這裡死去,就算失敗了嗎?不是這樣的。成功與否和死活無關,而是端看任務是否達成。如果拚死達成了任務,就不算失敗。」
      「往後我該如何是好?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而我又不曾踏進過江戶。白雪前輩,我呢,是馬販子沒賣出去的馬呢!這樣的我少了白雪前輩,往後該怎麼過?先前的路途全靠白雪前輩您的指點啊!)
      「馬哪有出身貴賤之別?我第一次見到妳時,還以為妳是加賀宰相大人的馬呢!妳是如此地健美,從今以後不許再提自己的出身。不論誰來看,妳都是百萬石的貴族名馬。聽好了,小斑。不許回頭,只能看著前方,勇往直前。要相信自己。」
      「我才不像前輩口中說的那樣,才不是那麼了不起的馬!」
      「妳是不是好馬,主公最清楚。主公雖然不能分辨人心善惡,識馬的眼光卻是一流。喏,小斑啊,翻過這座山嶺後,接下來的難關就只剩下碓冰嶺,而那也不是多麼險峻的地方。左京大夫大人就交給妳了,妳可要盡忠盡義,達成使命啊。」
      「前輩不要走,不要丟下我!」
      「別再強馬所難了。我已經付出一切,了無遺憾。」
      「不要走……」
      「千萬要照顧好主公……」
      「不要走!」
      「妳也要鞠躬盡瘁,明白嗎……」

      只見山嶺東方一片晴朗,連丈餘深的積雪都幾乎鬆動。滑下陡坡後,迎面就是東側的茶屋。
      一行人在東餅屋吃了名產力餅,重整隊容。
      究竟有多少人脫隊?一路站在茶屋前,數算抵達的人數。然而意外的是,雖然有些人落後許多,但八十人全員到齊,唯一少的就只有主公的那匹座騎。
      令人驚訝的是,在隊伍的後頭,朧庵、梳頭新三和下諏訪宿的幾名官員也跟著走下山來。兩匹健壯的馬上,綁著隊伍迫不得已拋下或掉落的行李,一件未漏。
      一抵達茶屋,大賀傳八郎便低聲對一路說:
      「不愧是名震天下的田名部家臣。對於拋下行李的人,大人您就別追究了。因為是分外之事,我們這就直接回下諏訪,請向左京大夫保密。」
      傳八郎將行李卸到茶屋後方,與眾僕吏就像行了什麼壞事似地悄悄折返了。
      一路對著消失在樹林間的背影深深地行禮。「分外之事」,這番話感動了他。傳八郎的言下之意是「他領之事」,還是「宿場官員多管閒事」?無論如何,盡力完成分內之事是武士的本分,而傳八郎卻為了他破例,這份情義非同小可。
      「成功越嶺了吶!」
      朧庵仰望山頂流動的雲說。
      「但小野寺大人還是不能大意啊。和田嶺的高險不僅是中山道第一,在五街道中更是首屈一指,其中的險要之處,可不只是高山、深谷和風雨。」
      一路點點頭。朧庵大概在暗指傾覆主家的陰謀吧!但茲事體大,不方便輕易應答。
      「真正可怕的還是人。」
      一路意味深長地盯著朧庵的眼睛說。
      「正是如此。但小野寺大人,戰爭時姑且不論,在太平之世,可真是敵我難辨啊。」
      一路擔心的就是這件事。自從在妻籠宿得知陰謀以來,因為不知道哪些人與將監同黨,開始疑神疑鬼了起來。
      茶屋外頭擠滿了越嶺而來、疲憊虛脫的八十名隨行人員。一路假裝抬頭看天色,若無其事地問:
      「天色大致晴朗,卻不曉得還有幾朵雲藏在何處?」
      朧庵也仰頭望天,佯裝伸手算雲。
      「確實大致放晴了,一兩朵雲也不可能添亂。我看看啊,一、二、三、四,不,還有五、六朵雲,往後的天氣還請小心留意。」
      「這樣啊。算命先生熟悉旅行,請指點我觀察天候的技巧。」
      一路的言下之意是想在今晚造訪朧庵下榻的客棧,但朧庵張望四下,搖了搖頭。
      「小的擔當不起。供頭大人您的職務,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
      朧庵的言下之意是,他的一舉一動正被人監視著吧!
      「算命先生知道那是什麼雲嗎?」
      「不,但形狀倒還認得。」
      難不成朧庵撞見了那群奸人在路途的某處商議陰謀?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認得那些武士的名字。
      「那麼小的失陪了。」
      朧庵客套地行禮離去。
      參與計謀的那群人約五、六人,但究竟是哪些人卻無從得知。一路左顧右盼,覺得每個人都在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雖然隊伍或走或停,全聽供頭的一聲號令,所以受眾人矚目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時,側用人從茶屋現身。他原是將監的郎黨,肯定與那群奸人同夥。
      「小野寺,差不多該動身了。下令吧!」
      是主公的旨意吧!只見伊東喜惣次說著,朝伺候轎子的隨從舉手。一路上,伊東幾乎沒有和一路說過半句話,甚至連正眼也不曾瞧一眼。
      一路不著痕跡地留意伊東的四周。他一路上小心地觀察,卻沒有看見與將監或伊東特別親近的人,看來那群惡徒也在嚴加防備吧!
      敵人是誰?雖然至多不過五、六人,但想要圖謀惡事,這樣的人數已經足夠。
      只要在途中引發不可挽回的錯誤,不,或是乾脆奪走主公的性命,無論方法如何,都不需要太多人。
      目前為止的七日六夜什麼事也沒有,真令人不可思議。大概是木曾路與和田嶺等難關接踵而至,讓他們難以動手吧!如果真是如此,接下來暫時平穩的路途反倒更加險峻。
      敵人是誰?無論手段為何,將監和伊東都不可能親自下手,必須揪出他們的爪牙。
      伊東在不遠的積雪處與人一起小便,模樣相當可疑。他從郎黨身分一步登天,所以身邊沒有要好的朋友,態度又驕氣十足,會跟他一起小便的,肯定只有一同圖謀惡事的那夥人。
      那人頭戴一字笠,身穿長外套和窄管褲裙,與徒士們的打扮相同,因此從背影看不出是誰。一路盯著兩人,出聲通告出發:
      「諸位聽令,現在往和田宿出發!立刻集合!」
      只見那武士抖了幾下,小便完後回過頭來,竟是醫師辻井良軒。雖然令人意外,但照料主公身體的醫師若是敵方,事態就嚴重了。
      大概是注意到一路不尋常的眼神,伊東返回茶屋時欲蓋彌彰地辯解:
      「主公的腹部似乎受了寒,我正請良軒前去診察。」
      雖然不可能在茶屋下毒,但一路還是厲聲制止:
    「我已經下令出發了,看診請等抵達和田宿。」
      伊東訝異地回看一路,思考了一陣後說:「說的也是。」
      因為越嶺費了一番工夫,這時正午已過,接著必須經過漫長的下坡路,在山腳的施行所稍事休息後,再前往和田宿。雖然雪已經停止,但下坡不能坐轎。
      隊伍列隊齊整,只等主公出發。一路向跟在隨員後方的醫師走近。
      醫師辻井良軒。每日主公醒來,他都會悉心診察,就寢前也會前來問安。雖然一路從未與他交談,但總認為對方是個誠實的侍醫。
      「良軒大人,聽說主公肚腹不適?」
      「呃……」良軒應聲,模樣顯得困惑。更加可疑了。但良軒不愧在大坂適墊修習過蘭方醫術,反應靈敏。
      「哦,我也是剛剛才聽側用人大人這麼說,大概是腹部受寒吧!早上診察時並沒有任何不適。」
      良軒年紀約二十七、八。田名部陣屋雖然不乏經驗老道的漢醫,但參勤路程艱辛,所以才命令年輕力壯的良軒隨行。據聞主公對蘭醫頗有興趣,才在今年夏天新聘良軒。仔細想想,他的醫術或許精湛,但未必對主家盡忠,而且是靠著什麼門路聘請進來的,一路也無從知曉。
      「抵達和田宿後再診察吧!此外,在下也很擔心主公,屆時務必讓在下同席。沒問題吧?」
      一路叮嚀著說。
      「遵命,在下一定照辦。」
      那張白皙的臉看不見絲毫動搖,完全是一副修習西洋醫術的秀才表情。累積學識的人,容貌往往會變得冷峻,讓人感受不到半點人情。
      「主公駕到!」
      小姓高亢的聲音傳來,隊伍整齊劃一地跪下單膝。一路跑到茶屋門口伺候。
      「眾人都還好嗎?」
      「是。這趟路程雖然艱辛,但無人脫隊,行李也一件不缺。」
      「很好。」
      主公更換布襪與草鞋的腳一如既往,強而有力。
      「主公的肚腹還好嗎?」
      「很好。」
      難不成是逞強?一路才這麼想,主公就心滿意足地說:
      「我最喜歡這家茶屋的力餅了,除了便當之外,一連吃了三盤力餅。為了消化,下坡我想用走的。」
      伊東的謊言不攻自破了,和良軒一起小便,肯定是在商量惡事。

      「主公,太危險了!」
      「請您別衝動,再走慢一點啊!」
      「啊,快來人阻止主公!」
      「主公大人!」
      慌了手腳的小姓尖聲叫喚,但主公完全不予理會,沿著陡坡直奔而下。
      逐漸消融的雪水使路面變得濕滑,更趨危險。主公在雪地上連滾帶爬、甚至隨著崩落的積雪「嘩」地滑落,奮勇直前。
      最後,連小姓的聲音都消失在杉林盡頭,更不見身影。
      乍看手無縛雞之力的主公,其實相當擅長運動。尤其說到腳程之快,主公甚至覺得哪天要是自己不做主公,還可以當飛腳糊口。除了該學的武藝之外,主公並未向人學過什麼,也不曾經歷嚴格的鍛鍊,因此這身工夫只能歸功於天分。
      主公之所以擅長馬術,也只是奔跑的才能在騎馬上顯露一斑罷了。換句話說只要主公願意,別說是孱弱的小姓了,哪怕是健壯的武士或嚴格修行的禪僧,都能輕易甩在後頭。
      上坡需要力氣,下坡講究的則是技巧。如此一來,更是主公的獨擅勝場了。他的動作敏捷,運動時的眼力也十分精準,所以就算往下滑落,也能輕巧地避開樹幹、躍過岩石,乍看像是失足摔跤,卻是漂亮地一個翻身,再起身繼續奔跑。那疾馳的模樣,就連林中鳥獸都忍不住在樹枝上探頭,驚訝地瞪大眼睛,彷彿遇上了鬼怪。
      然而在拋下隊伍數町之遠的地方,忽然出現一道斷崖般的陡坡,就連主公也收勢不住,一越而下,「咚」地一聲落入積雪中。他一面飛天,一面擺動外衣袖子,選了一塊安全的地方著地,果真是超乎常人的天賦。樹上的猴子見狀,還以為是隻巨大的鼯鼠,萬萬想不到竟是人類諸侯。
      「屎啊!」
      主公渾身是雪地說。不過這話並非咒罵般的發語詞,主公會趕著一馬當先,是因為一股便意忽然湧上。
      都怪主公不該在東餅屋吃完便當,還吃了三人份最愛的力餅。當然,主公絕不是腹部受寒,他的肚子就如同性情一般直率。主公忘了自己一旦飲食過量就想大便的生理習慣,就這麼出發了。
      在路途上,主公出恭是一件麻煩事。武將必須保持神秘,不得隨處大便。首先,必須找一塊清淨之地,挖出三尺深的洞穴,底部鋪滿杉葉,再從箱篋內取出便器安置上去。接著在周圍拉上陣幕,由武士站立監視。
      程序如此麻煩,除了避免損害武將的威信,也有規戒武將在戰場不可隨意出恭之意,因為糞便會讓敵方發現我軍的所在。
      因此,主公不能隨地大便。這樣的規定極不人道。
      下到陡坡半途,憋不住滿腹便意的主公,就是想到與其遵循麻煩的出恭程序,倒不如發揮天賦才能,直奔山腳的施行所更快。
      施行所位於距離和田宿二里半的登山口,全名叫「永代人馬布施所」,甚至備有供貴族如廁專用的廁所。
      「屎啊!」
      主公從雪堆中站起身來。這裡得要再次重申,那不是基於上述理由的一句咒罵。正確地說,是「好想屙屎啊」的略稱。
      要是常人,便不會強忍硬撐,而是直接脫下褲裙,或是忍不住就這麼屙在褲裙上。但兩者都不可行,這就是身為武將的為難之處。
      主公一股作氣,再次朝著漫長的下坡飛奔而出。即便鼓足氣力,也不能驚動腹部和屁股,只能繃緊其他部位的肌肉,控制起來著實不易。然而在旅途中,尤其在江戶城殿中,主公早已經習慣忍耐便意。
      好快,真是飛快。主公喊著「屎啊!屎啊!」一路朝著山腳下狂奔,然後就在近乎神技的須臾之間,成功地奔入施行所。
      正圍在地爐旁悠哉喝酒的官員們,這時的神情有多麼驚嚇,非筆墨可以形容。畢竟有個一眼就能看出是主公的尊貴之人,居然無人通報,逕自闖了進來。
      只見官員們扔下酒杯,從木板地連滾帶爬地趴到泥土地上,跪伏下來。
      身為武將,主公不能在這裡讓「屎」字脫口而出。
      「蒔坂左京大夫我正在參謁江戶的路上,想借廁所一用。」
      主公以達官顯貴般從容自在的聲音說。不愧是主公。應聲跪拜的官員們怎麼也料想不到,眼前這名貴族正處在十萬火急之中。
      主公泰然自若,裝出一副「順道」的表情,前往茅廁。
      然而親手打開拉門的瞬間,主公驚愕不已。官員們似乎認為距離隊伍抵達時候尚早,所以還沒動手清掃,茅廁裡滿是結塊的穢物。
      神秘的武將,不得使用被常人屎尿所污穢的茅廁。
      主公百感交集,嘆了一聲:「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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