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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使艾絲梅拉達:唐.德里羅短篇精選集

The Angel Esmeralda: Nine Stories

    ※庫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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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唐.德里羅首次短篇小說集結──
    九則短篇.九種貼近人類寂絕時刻的姿態!


    美國當代文學巨擘 唐.德里羅
    唯一一部短篇小說集!
    ☆英國「文壇教父」馬丁.艾米斯盛讚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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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後現代主義大師致敬‧賀景濱/專文逐篇導讀
    但唐謨,何致和,李進文,李維菁,邱祖胤,高翊峰,郝譽翔,黃麗群,駱以軍
    (按姓名筆劃序排列)
    九則短篇,九篇賞析,帶你一次讀懂唐.德里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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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天使艾絲梅拉達》是唐.德里羅漫長的文學生涯中,首次將短篇小說集結成冊的一部作品。收錄從一九七九年到二○一一年,在近四十年的創作時間,精選出的九個短篇。每篇都完整顯示了一個當代最偉大的文學心靈,在不同時期所關注的主題、寫作企圖、以及風格轉變。


    在〈小天使艾絲梅拉達〉裡,年僅十二歲的貧民區女孩艾絲梅拉達遭到強暴殺害。死後,她的臉孔卻不斷出現在列車經過時的廣告看板上,如同神跡顯現……

    在《創造》裡,謎樣的男子與女友被困於小島飯店中,苦候數天。然而,候補到機位時,男子卻將女友推上了飛機,自己則回到飯店,與另一名女子會合……這場邂逅,究竟要「創造」什麼?

    在〈跑者〉中,一件發生在公園裡的兒童綁架事件,突顯了人們對於日常秩序突然崩壞的恐懼,強大到讓人不由自主地開始尋求合理化的藉口……

    「典型的唐.德里羅作品,往往一如給予這個時代精神疾病的診斷書,與此同時,我們對於自己患有此種精神疾病,卻根本無從感知。這部《小天使艾絲梅拉達》短篇集所呈現的,則是此種疾病的各式縮影。唐.德里羅的文壇成就令人望塵莫及,而他的天賦,在當今美國文壇,亦無人能夠超越。」──查理‧巴克斯特(美國國家圖書獎得主,《愛情盛宴》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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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介紹

    唐.德里羅(Don DeLillo)

    美國四大名家之一,多次獲提名諾貝爾文學獎且呼聲極高。他也是「美國藝術與文學科學院」院士,迄今已出版十餘本長篇小說和三本劇作,另著有諸多短篇小說和隨筆。有評論因他對後現代生存境遇的描繪,而稱他是「另一種類型的巴爾扎克」。

    唐.德里羅於1936年出生在紐約一個義大利移民家庭,童年時隨父母遷居賓州。大學時期學習神學、哲學和歷史,但他並不喜歡學校生活,倒是從現代派繪畫、爵士樂、歐洲電影和格林威治村的先鋒藝術獲得樂趣和教益。1958年大學畢業後,唐.德里羅就職於一家廣告代理公司,並在業餘時間從事文學創作。
    他的小說先後獲得「哥根哈姆獎」、「美國藝術與文學科學院文學獎」。1985年出版的《白噪音》,是他奠定文壇地位的重要作品。此書不但摘下該年度的「美國國家圖書獎」,入選「時代雜誌100大小說」,更被譽為美國後現代主義文學最具經典性的代表作。學者馬克.奧斯蒂恩稱譽此書為「美國死亡之書」。
    1989年,唐.德里羅突發奇想要寫何梅尼,1992年,他便以這部名為《毛二世》的小說榮獲「國際筆會/福克納獎」。而後在1997年,他出版一部八百多頁的巨著《地獄》,描繪了二十世紀整整後半個世紀的美國社會,對美國和世界文壇産生了巨大的震撼。這部作品不同於其他議題嚴肅的小說,很意外地,成了國際第一暢銷書。
    唐.德里羅的作品所造成的影響力是全面性的,不僅大學課堂講授他的《白噪音》,當今許多美國名家以他為師,流行歌手寫歌稱頌他,保羅.奧斯特更將《巨獸》及《沒落之鄉》獻給他以表崇敬之意,而英國文學大師馬丁.艾米斯則推崇他是「美國當代最偉大的作家」。他的著作已跨越了時間與地域的藩籬,在數十年來,始終緊貼著現代人的生活脈動且影響了無數讀者;而唐.德里羅這個名字,亦將會永遠屹立在世界文學史的不朽地位。

    譯者簡介

    梁永安

    台灣大學哲學碩士,譯有《老年之書》、《毛二世》、《李維史陀:實驗室裡的詩人》、《大都會》、《如此燦爛,這個城市》、《此刻》、《身體藝術家》、《來自深淵的吶喊:王爾德獄中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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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詳細資料

    EAN / 9789865896966
    頁數 / 272
    裝訂 / 平裝
    級別 / 普
    語言 / 繁體/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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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錄

    【導讀】觀看德里羅式的觀看 文/賀景濱(小說家、《去年在阿魯巴》作者)

    第一部
    創造(Creation) 1979
    第三次世界大戰的人味時刻(Human Moments in World War III) 1983

    第二部
    跑者(The runner) 1988
    象牙特技藝人(The Ivoey Acrobat) 1988
    小天使艾絲梅拉達(The Angel Esmeralda) 1994

    第三部
    巴德爾匪幫(Baader-Meinhof) 2002
    午夜在杜斯妥也夫斯基(Midnight in Dostoevsky) 2009
    錘子和鐮刀(Hammer and Sickle) 2010
    餓瘦者(The Starveling)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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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讀】觀看德里羅式的觀看 文/賀景濱(小說家)

    他在一九七七年就預見世貿中心要被飛機撞上了。他在金融海嘯前四年,就寫下華爾街這隻貪婪巨獸的尤里西斯之旅。他不是預言家,他只是一直用小說家之眼在觀看。

    唐.德里羅總是令人頭痛。
    一九九七年五月,他在《紐約客》發表文章〈牢籠裡赤裸的藝術家〉挺魏京生;二○○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劉曉波因「煽動顛覆罪」被判十一年,他又站到紐約圖書館街角,佇立寒風中聲援。當評論家指責他的作品是「破壞文學和壞公民的行徑」時,他回應:「小說家被叫做壞公民是種恭維。那正是我們必須做的事。我們必須做壞公民。就此而言,我們寫的就是在對抗權力展現的,而且經常是政府展現的、企業支配的,還有消費意識呈現的。就此而言,做壞公民正是我們的職責。」
    但如果說德里羅只是讓當權者頭痛,那又太小看他了。
    他最大的成就應是讓所有讀者頭痛。
    「他到底在寫什麼啊?」這應該是大多數讀者最痛心的吶喊。
    一個不知道在寫什麼的作家,憑什麼讓保羅.奧斯特把《巨獸》題獻給他?憑什麼讓大衛.佛斯特.華勒斯宣稱他是「英語世界現存最偉大的兩位作家之一」?
    被貼上後現代主義大師的標籤那麼多年,讓讀者頭痛自然不足為奇。如果抱著現代主義的眼光來看後現代的作品,就像在四維時空爬行的螞蟻,永遠搞不懂五維空間的大象在跳什麼舞,更不知道是怎麼被踩死的。這也可以說明,為什麼德里羅的作品老是懸在各大文學獎的入圍名單上,老是欠缺臨門一腳。
    他讓讀者心痛,也讓評審頭痛。
    我們總覺得他好像寫到了一點什麼,卻老是說不出來那具體的什麼。
    畢竟要進入後現代,還是要有點思想準備的;就像上個世紀初,要聽進史特拉汶斯基的《春之祭》,若是沒有一點感情準備,就會在巴黎引起暴動。

    一個王子,從家裡出發,跋涉了千山萬水,歷經了重重險阻,最後救回了公主,也解消了自己內心的矛盾,凱旋回到故鄉。這是古典主義。
    一個小人物,發現自己被困在密室裡,毫無頭緒地打轉,沒有出路,不停地追問我怎麼搞成這樣,甚至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小金龜。這是現代主義。
    到了後現代,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小人物又上路了,但他既不知道自己為何上路,也不知道要去哪裡,沿途只聽到他瘋子般喃喃自語。主角面目模糊,主題動機欠缺,甚至連背景設定也不是那麼明晰……。
    有了這個極簡懶人包的思想準備,也許可以比較清楚後現代一直想釐清的是什麼,即使最終我們會發現,那個什麼,其實就是世界的不確定性,不管是做為主體的人,或是被人劃歸為客體的物。

    如今,在四十年來出版了十六部長篇小說後,德里羅交出了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小天使艾絲梅拉達》,從他五十年來寫就的二十則短篇裡,精選了九則,並且依發表年代分成三階段。
    短篇經常是小說家長篇關注主題的縮影。解構主義者偏好歷時性的檢視和拆解,我們很幸運,正好可以依照這個時序,來看看德里羅怎樣從現代主義的叢林,一腳踩進後現代的沼澤。

    第一部

    書中最早寫就的〈創造〉(一九七九),其實就是最典型的密室存在主義作品。一對想去巴貝多度假的情侶被困在加勒比海的小島上,訂好的機位莫名其妙變成候補,但是機少人多,候補總成空。(還記得嗎?卡繆、沙特早就說過了,我們就是這樣毫無理由地被拋到這個世界上,而且沒有出路。)害得他倆變成了不停推石頭上山的薛西弗斯,每日一大早就要起床,往返於飯店到機場的路上。
    但相較早期苦悶的、封閉空間的存在困境,德里羅呈現的是另一種樂觀的、糖果罐式的存在。「這飯店是一種現代產品,專門設計來讓客人感到他們已把文明拋諸背後。」「對,那是一種很特別的狀態,可以回應嚴肅旅人探索過程中隱隱懷有的創造之夢。」
    而所謂的創造,要等主角把女伴吉兒送走,跟另一個受困的旅客克麗斯塔發生關係後才開始。「只要是新鮮事物,便無處不可以帶來快感。我發現我光是大聲喊出她的名字或唸出她身體的顏色便可以獲得莫大滿足感。」雖然他倆還是想飛離這個小島,還是要每天一大早往機場出發;直到最後,我們還是不清楚他倆能否逃離薛西弗斯的困境。但跟早期存在主義不同的是:「妳是誰或妳為什麼會被困在這裡或妳下一站是要去哪裡並不重要。」最後只剩下主角喃喃自語的安慰:「『沒事的,』我說:『妳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不過是再等一天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沒事的,沒事的。我們會待在一起。不過是再等一天罷了。』」
    就這樣,德里羅把性愛和創造結合,把自己跟卡繆、沙特切割開來。

    小說經常是在設定的條件下演練可能的人生。一九八三年三月,美國總統雷根提出駭人的戰略計畫「星際大戰」。〈第三次世界大戰的人味時刻〉(一九八三)顯然是針對這荒謬構想的進一步推演。「核子武器的廢除使得世人可以安心開打世界大戰。」這一次,德里羅把現代主義的密室搬到了太空船。船上只有第一人稱的指揮官和新進的科技同僚福爾默,負責在外太空收集部隊部署的影像數據,並且發射雷射死光砲。如果封閉的空間會讓人產生存在的焦慮,那麼「身處地球軌道會讓人產生哲學心緒。」也自然不過了。
    全篇不見對戰爭慘烈的白描或指控,卻道出了更令人寒慄的冷酷異境。所謂的「人味時刻」,指的是指揮官獲准帶上船的私人珍藏箱,箱裡「只有一枚一九○一年的銀幣尚堪一提」。德里羅絕口不提那個已經幾乎沒人存在的地球,只淡淡告訴你:「戰爭除了是別的東西,還是一種思念的方式。」無怪乎到了後來,他們只能一邊吃著杏仁酥,一邊用哈蘇相機觀看地球的地貌變化或熱帶風暴,或是收聽六十年前像鬼魂般的廣播節目訊號。物質,在人類要絕跡時刻,成了最有人味的想念。
    在這裡,我們遭逢了著名的「德里羅式觀看」。事實上,幾乎所有德里羅的小說基底,都是這種或那種程度的觀看。他的人物經常以暫時凍結的凝視姿態呈現。本篇始於地球「是一隻瞪向太空深處的宇宙之眼」,接著由指揮官觀看福爾默這位「科學家、詩人和原始預言家」的心境變化展開,最終結束於福爾默的觀看。「福爾默進入了一個古怪的階段。他現在一整天都會待在舷窗邊,俯瞰地球。」
    但更值得注意的是,文末出現了一長段指揮官長期觀看福爾默的結論。那是一大段喧鬧的、嘈雜的、辯證式的、囈語式的獨白,發出了德里羅進入後現代的先聲。
    當然,你可以說疏離式的觀看是現代主義的,但瘋子式的囈語絕對是後現代的。
    在接下來的作品中,我們仍然要被不斷的觀看撞擊,被大量的噪音淹沒。

    第二部

    全書最精簡的短篇〈跑者〉(一九八八),依然持續著德里羅對暴力和觀看這兩大主題的關愛和追索。黃昏下的慢跑者看見一輛破車違規闖進了公園,好像發生了什麼事。迎面而來的女人告訴他是擄童案。她看見開車的男人,她說這應該是個失業兼嗑藥的父親,為了監護權幹的好事。後來警察卻告訴慢跑者,受害的母親並不認識綁匪。但等到慢跑者再度遇到目擊的女人時,卻告訴她,受害人已經向警方確認,犯人就是小孩的父親。
    這是篇所有角色面目模糊,也欠缺主題動機的故事,但德里羅卻精準呈現出人類面對恐怖或暴力的自然反應。當危機發生時,我們的邏輯理性會要求給個解釋,但這時用來填補空白的,往往不是理性,而是無孔不入的想像力。宗教如此,魔術如此,恐怖主義亦如是。
    「車子、男人、母親、小孩──這些都是拼圖的一部分。但要怎樣把它們嵌起來呢?……我發現沒有解釋說得通。……這個謎太大,太難了。」
    在這句簡單到不行的問句裡,我們第一次聽到德里羅對理性中心思維的歎息,而那正是所有解構主義者邁向後現代的起跑線。

    同年完成的〈象牙特技藝人〉(一九八八)講述的也是暴力,但這次是自然的暴力。既是自然的,同時也是古老的、無情的、無可閃避的。那是發生在雅典的六.六級大地震。主角依然面目模糊、無名無姓,是個自我放逐到希臘,在小學裡教音樂的女教師。她想過的只是疏離又自足、冷眼看大千的生活,卻因為一場大地震和八百多次的餘震,「她失去了假設、信念、複雜心思和謊言,換言之是失去一切可以讓人生活過下去的編織安排。」
    而最後讓她重生的,竟是來自克里特島(歐洲文明的發源地)一尊象牙小人像的複製品,刻劃女躍牛藝人矯捷躍起「離地」的一刻。躍牛是邁諾斯藝術常見的題材,這年輕女子正準備以一個筋斗翻過衝向她的公牛。
    不用說,疏離的狀態是現代主義久治不癒的沉疴。令人訝異的是,德里羅在此展現了難得一見的樂觀,藉由古老躍牛的隱喻,透露出在恐怖籠罩下浴火重生的可能。

    但這股自我感覺良好的樂觀顯然維持不了多久。六年後在〈小天使艾絲梅拉達〉(一九九四)中,透過老修女埃德加之口,德里羅依然在問:「『恐怖』已經在地化了,這教我們要怎樣生活下去?」在地化的恐怖指的是什麼?不是勝利女神飛彈,不是匿蹤轟炸機,「是一些在人行道上向你逼近的聲音,是一個拿著水果刀的小偷或從一輛開過汽車隨意射出的子彈;是有人抱走了你的孩子。」
    事情發生是紐約治安最差的布朗克斯南區。十二歲的艾絲梅拉達無家可歸,老修女還來不及收養,就遭到強暴,還被人從屋頂扔下來,死了。然後有謠言開始流傳。每到傍晚時分,人群雜著小販蜂擁聚集在安全島上,等著火車經過時,艾絲梅拉達在橙汁廣告看板上顯靈。自責的老修女也加入了觀看的行列,「她又悲又喜,又茫然又自豪,感覺有一股莫大的淒美力量把她和四周的搖晃者和嗚咽者融成一體。」
    再虔誠的信仰也需要靠著虛幻的神蹟來對抗最後那一絲懷疑?德里羅從疏離式的觀看進化成觀看外還有觀看,後現代的觀看、多觀點的、離心式的、非單一理性中心的觀看。他的人物一直在觀看,但他在文章裡置入了一大堆的想法、辯證和噪音,讓我們一直感到那些角色之後、之上、之外還有什麼在觀看。最明顯的例子,是小修女在分送食物給病人窮人時,碰到了來觀光的遊覽車,擋風玻璃上寫著「南布朗克斯超現實之旅」。小修女氣得對著三十名脖子上掛著相機的歐洲客大喊:「這裡不是超現實的,這裡是現實的。是你們的出現讓它變得超現實。你們的遊覽車才是超現實的,你們才是超現實的。」

    第三部

    德里羅長期對暴力這個主題的關懷,讓他在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後聲名大噪,因為早在一九七七年他三十五歲時寫就的長篇《Players》,他已預見了世界貿易中心消解的情景。(書中的女孩就在世貿中心一家管理憂傷的公司上班。她從自家公寓頂樓望著雙子星大樓說:「這雙塔看來不會持久」。她朋友說:「那飛機好像要撞上去了。」)
    這下子德里羅成了恐怖預言大師。這時人們才驚覺,恐怖不是發生在遠方的戰爭,不是螢幕上無聲無息的硝煙,恐怖早就滲入了我們的日常生活。德里羅早早就說過,我們未來的氛圍不是由作家寫就的,而是由恐怖分子決定的。在我們的一呼一吸中,恐怖一直在細胞中滋長。九一一之後的〈巴達爾匪幫〉(二○○二)講的就是這種情境。
    故事依然始於無名無姓、沒有面目的女孩,依然從她動機模糊、幾近迷戀的觀看行為開始。她連續三天來到美術館,只為了觀賞赤軍旅三個頭頭自殺的畫面,只為了「這些畫讓我感覺到人可以有多麼無奈。」更無奈的是,這次她遇上同樣來觀看的男子,隨即莫名其妙引發了家中的性騷擾事件。
    但這次女孩不像〈象牙特技藝人〉那麼幸運有護身符可以支撐她了。「她已經如願回復一個人,但卻沒有事情再是一樣。王八蛋。屋子裡幾乎每件事物都會勾起方才一幕幕。」
    德里羅也不再是十多年前那個帶點樂觀氣息的德里羅。就像他在九一一之後立即回到世貿中心的廢墟,第二天,女孩依舊來到美術館,看到那男子背對入口,正觀看著赤軍旅系列畫作中最令人屏息的一幅,「畫著棺材和十字架,題為葬禮。」

    二○○七年的金融海嘯,再度讓世人驚訝德里羅的預言能力;因為早在他四年前完成的《大都會》中,我們就看到華爾街這隻貪婪的巨獸,在一日內完成了他諧擬《尤里西斯》的紐約之旅。本書中最長的作品〈錘子與鐮刀〉(二○一○)則寫於占領華爾街運動前一年,主角是個重度經濟犯,原型似乎來自史上最大詐財案的主角,前納斯達克主席伯納.馬多夫。他和一群白領罪犯住在管理最寬鬆的監獄裡,衣褲依犯罪等級分成五種顏色,日常除了和獄友打屁、看足球賽,最重要的是收看電視的財經報導。如果這還不夠超現實,那麼最超現實的是:電視主播正是主角的兩個前青春期女兒!
    「每日財經報導是正在變成表演節目嗎?」是的,德里羅這場華麗的諷刺煙火秀,終結於小女孩最後吐出的字眼:「馬克斯、列寧、切──讚!」但更讓人動容的是文末主角的琢磨:「文明是社會和物質進步的原動力,而人們爭先恐後,是為了測試時間與空間的極限。」但為什麼路上的車子不會老是發生相撞?這個問題深奧難解,只是文明繼續前進,我們也都跟主角一樣,繼續呼吸著自由企業排放的廢氣,直到永遠。

    最後一篇〈餓瘦者〉(二○一一),登場的是「德里羅式觀看者」中最極端、最神聖、最瘋狂的角色。他看電影,而且只看電影院中的電影。他是個永遠的觀看者。「如果一件事物不是因為有人看見而知道它是什麼,那它是什麼?他看著掛在貯物室門把上的胸罩,心想:它是什麼?」提出這個量子式知識論的主角,每天就依排定的行程,從一家電影院到下一家電影院,把看電影當飯吃。與他同居的前妻對此行徑的解釋則是:「他想當個苦行僧。」
    他本來可以做個全職的觀影者,他可以看見自己活在別人的人生中,「他想要的是真正本原的東西,沒有任何外部動機夾纏的。」直到他在電影院中發現到另一個同樣行為的年輕女觀影者,莫名地吸引他變成了跟蹤者,一個「觀看者的觀看者」。他努力順著她的思考思考,努力感受她的感受,因而發現了自己看電影的最深層理由是:為了得到安全!在電影院裡可以安全地當自己。
    但故事並沒有在此結束,我們這位餓瘦者最後竟尾隨女觀影者進入女廁,凝結在空氣中的緊張,再度引發了一大段德里羅式的囈語。就像前一篇〈錘子與鐮刀〉,這已經成為後期德里羅作品的特色之一了。通常,出現這種喧囂、噪音、獨白、囈語的時刻,也是德里羅最讓人愛不釋手的時刻。最後,這位觀看者的觀看者不僅失去了別人的現實,也失去了自己的。「他失去了所有時間感。」「只要他一眨眼睛,她就可能會消失。」

    我把〈午夜在杜斯妥也夫斯基〉(二○○九)留在最後談,因為在我眼中,它是這九顆星星中最耀眼的鑽石。驚喜之一來自它的敘事腔調。幾乎所有德里羅的作品,總是以壓抑的腔調,講著不像故事的故事,低沉又乾澀地吟詠著當代文明的悲歌。但在這篇短歌中,我們卻發現他好像要認真講一個故事了,整個腔調忽然跳躍生動了起來;雖然要到最後,我們才發現,他愈講得活靈活現,但要戳穿的卻是現實來自虛構的本質。
    驚喜之二來自它的角色。德里羅從不用心塑造人物,但在這篇我們卻看到了一個呼之欲出的邏輯學教授伊高斯卡斯。所有德里羅的角色之所以面目模糊、沒有性格,只因為他要講的不是「個人」性格的悲喜劇,他要處理的是「所有現代人」都要面臨的課題。但就像《身體藝術家》(二○○一)角色的原型來自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這個邏輯學家分明就是維根斯坦的化身。所有看過維根斯坦上課情形的讀者都會同意這一點。德里羅抬出邏輯教授來反諷理性,當然是個相當高明的設定。因為就連企圖用邏輯語言來解釋人類一切思維的維根斯坦,也在晚年承認自己的挫敗。「一束思緒的源頭總是深不可測,但如果我們可以把它們分離出來檢視,就會開始明白我們都是生活在日常的精神混亂狀態,每天都瘋瘋癲癲。」文中充斥類似這樣的維根斯坦式短句,可以看作德里羅向大師致上最大的敬意了。
    驚喜之三來自它翻轉了後設技巧。在後現代的後設技巧中,我們總是擺脫不了那個嘮嘮叨叨的作者,隨時要跳出來比手畫腳一番;好像只有如此,讀者才會注意到故事虛構的本質。但德里羅在這裡卻用最傳統說故事的方法,輕易傳達了後設的目的。他讓故事中的兩個大學生,不斷對眼前的人物編排故事,最後卻因為其中一個學生想要前去求證人物的真實性,兩人大打出手。「他竟然想和老人談談。」沒錯,光這個想揭穿現實來自虛構的動機,就足以讓全世界的現實派和幻想派大戰不休了。
    但本篇最大的謎團是,為什麼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為什麼邏輯教授無論白天黑夜都在讀杜斯妥也夫斯基?我強作解人的解讀很簡單:因為杜斯妥也夫斯基是解釋他那個時代最偉大的作家。德里羅這一生在寫的,也只是想解釋我們這個時代而已。從《白噪音》(一九八五)描繪的群眾心理,到《毛二世》(一九九一)裡個人對群體的屈從,皆可作如是觀。他會寫成這樣,也只有一個解釋。他在訪談裡是這麼說的:「世事近來變化太大了。人們登機時的心態已不再像十年前那樣。一切都變了,這種變化加諸我們意識的力道,就像當年加諸貝克特和卡夫卡的視野一樣。」
    那麼小說,能在這個劇變的時代提供什麼呢?作為一種藝術形式,他說:「小說允許作家有最大的機會去探索人類的經驗。……也提供讀者更多機會更深入了解這個世界。」
    這讓我想起了最近一次的體驗。前幾天修車時,我忽然想到,這個世紀十多年來,車子最大的改變是什麼?是精緻化,是大家都往同一個方向發展,車子更耐用了,也更精緻了。這沒什麼不對,只是所有的車子愈來愈相像了。我忽然懷念起那個後座還有手搖窗的時代,那個有些車廠還保有個性的時代。那時候,雪鐵龍還堅持只做掀背車,SAAB還在研究怎樣強化A柱。如今,BMW跟著賓士的腳步,也要推出前輪驅動車了;甚至,甚至連賓利也想向主流靠攏推出休旅車了。
    在這個小說和汽車都在同質化的大眾消費文化裡,我們慶幸還有唐.德里羅。還有機會看到另一種視野。
    他總是看到我們沒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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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試閱

    創造
    車程共一小時,大多數都是在煙雨濛濛中爬坡。我給車窗留下幾英寸空隙,希望聞到些芳香灌木的氣息。遇到路況最差的路段、最急的急彎或有汽車從薄霧中迎面而來,司機都會放慢車速。崖邊的植物每隔一段距離都會變得較不那麼稠密,露出連綿至山谷下方的一整片一整片原始叢林。
    吉兒讀著一本講洛克菲勒家族的書。就像受到書中內容巨大驚嚇似的,她讀得怔怔出神,對四周的一切無知無覺。全程下來我只看見她為了瞧一些兒童在野地裡玩耍,抬起頭一次。
    兩個方向都沒多少車子。對向來車總是出現得很突然,一副搖搖擺擺和來勢洶洶的樣子,像是演卡通。為避免在滂沱大雨中相撞,我們的司機魯伯特(司機的名字)會急打方向盤,一邊車輪隨即在泥土裡切出深溝,樹木也會摩擦過車窗。看來有這麼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每逢會車,都應該是由我們的計程車主動閃避。
    路逐漸平坦開來。不時有人站在樹間望向我們。煙霧從高處滾滾而下。然後又是一段上坡路,但並不長,接著計程車便開進了機場,一系列低矮屋舍和一條跑道出現在前方。雨停了。魯伯特收過車資後,幫忙我一起把行李搬進航站。然後,他和幾個穿運動衫的男人站在外面交談,頭上頂著突然出現的大太陽。
    航站裡滿是人、行李和箱子。吉兒坐在她的行李箱上面看書,四周放著我們的大手提袋和其他手提行李。我擠到航空公司櫃台前面,查出我們竟然只是候補身分。我滿臉狐疑。我告訴櫃台職員,我們在聖文森(St. Vincent)已確認過機位。他回答說,必須起飛前七十二小時辦過再確認手續才算數。我告訴他,過去七十二小時我們都在帆船上,都在多巴哥岩礁(Tobago Cays)一帶,那裡看不見任何人、任何建築、任何電話。他說再確認是規定。他讓我看候補名單的十一個名字,以示有憑有據。我們排第五和第六。
    我把這消息告訴吉兒。她任由自己沉陷到行李堆去,而這一連串很有風格的姿勢,花了好一陣子才完成。然後,我們來了一番正經八百的對話。她把我對櫃台職員提過的論點全部重提一遍:我們在聖文森確認過機位;過去三天我們都是住在一艘租來的帆船,四周全是一些無人島。我則是用那職員提過的每個論點回應。換言之,吉兒扮演我的角色,我扮演職員的角色。不過,我用的是最心平氣和的語氣,還補充了一些頭頭是道的數據,想要安撫她的怒氣。我又提醒她,這班飛機之後三小時有另一班飛機,所以,我們仍然趕得及在去到巴貝多後先游泳再吃晚餐;之後將可享受一個涼爽和滿天星星的夜晚,或一個溫暖和滿天星星的夜晚;我們還會聽到從遠處傳來的浪濤拍岸聲(巴貝多的東岸一向以浪濤澎湃知名);然後我們會在第二天下午按原定計畫坐上飛紐約的飛機。所以,除了需要在這個道地的小島機場等候幾小時,我們毫無損失。
    「今天真是有夠浪漫,有夠走運。這些飛機有多少座位?四十個嗎?」
    「不止,多於四十個。」我說。
    「多多少?」
    「總之是更多一些。」
    「我們是候補第幾號?」
    「第五和第六。」
    「也就是說,剛好超出多出的機位。」
    「很多人會趕不上飛機,」我說,「叢林會把他們吞噬。」
    「胡說。看看四周,不斷有人抵達。」
    「有些是來送機的。」
    「老天,如果有人信這一套,我就不希望他是和我一夥的。重點是這裡根本不應該有那麼多人,現在是淡季。」
    「有些是本地居民。」
    「你當然知道哪些是本地人,對吧?」
    來自千里達的飛機這時抵達,引起櫃台四周的人更往前擠。我繞到邊邊,從鄰近另一個櫃台後面靠近(那櫃台裡面也站著好些人)。辦理過再確認手續的旅客,開始在海關閘口排成一行。
    擴音器響起。一個英國女人宣布,原定下午開出的班機取消。所有人向航空公司櫃台擠得更近。兩個西印度群島男人向職員揮舞他們的飛機票。人聲愈來愈嘈雜。我在人群中跳上跳下好幾次,望向航站外頭的土路。魯伯特還在。
    秩序很快恢復了。貨物和行李從一扇門往外送,乘客從另一扇門往外走。我意識到我們已經淪為旁觀者。在櫃台辦過登機手續的人如獲大赦,彷彿經歷了原始的洗禮。我們這些剩下來的人圍著櫃台職員團團轉。他在候補名單一些名字旁邊打勾,又在另一些旁邊打叉。
    「飛機滿了,」他宣布說,「飛機滿了。」
    被遺棄的八或十張臉孔又茫然又辛酸。不同口音的英語此起彼落。有人建議大家合包一架飛機,說這種事在這地方稀鬆尋常。還有人提到九人座客機之類的,發起人記下各人名字,然後連同其他幾個人找包機公司去。我問櫃台職員下午的航班何以會取消,他也不知究竟。我要他把我和吉兒列入明天第一班飛機的乘客名單,但他說目前還沒有收到名單。他唯一能做的是把我們列入候補名單,上不上得了飛機要明天早上才會有分曉。
    我和吉兒徒步把行李推向航站外面。其中一個包機計畫參與者回來告訴我們,有可能談成一架包機 —— 但只是六人座的。我猜,我和吉兒已經被排除在外。我向魯伯特比手勢,然後一起把行李提到計程車。魯伯特有一張長臉,前排牙齒缺了個洞,他穿著五顏六色條紋衣服,前胸口袋別著花紋複雜的橢圓形銀徽章。
    吉兒坐到後座,重新看書。在後車廂旁邊,魯伯特說他知道離海港不遠有一家不錯的飯店。他的視線老是飄到右手邊。一個女人站在五英尺開外,等著我們結束談話。我記得剛才在人群邊緣看見過她。她一襲灰色洋裝,手上掛了個提袋。一個小行李箱立在她腳邊。
    「我的計程車走了,拜託讓我共乘。」她說。
    她膚色蒼白,臉蛋柔軟素淡,有兩片豐唇和一頭剪短短的棕髮。她把右手靠在前額遮擋陽光。「我想要分攤雙方到飯店的車資,並且約定明天早上一起出發。」她說她是候補名單第七位。
    回程一路上太陽又大又熱。那女人和魯伯特一起坐前座。每過一陣她就會轉過頭對我和吉兒說:「這裡的航空公司真是爛透。爛透了。我搞不懂他們怎麼還沒有關門大吉。」或者說:「他們甚至不能保證我明天早上走得了。」
    計程車停下來等幾隻山羊通過時,一個女人從樹間走出來,向我們兜售裝在小塑膠袋裡的肉豆蔻。
    「我們是候補第幾號?」吉兒問。
    「這次是第二和第三。」
    「幾點起飛?」
    「六點四十五。我們得在六點便到達機場。魯伯特,我們得在六點到達。」
    「收到。」
    「我們現在去哪兒?」吉兒問。
    「飯店。」
    「我當然知道是飯店。什麼樣的飯店?」
    「妳剛才有看見我跳上跳下嗎?」
    「我錯過了。」
    「我在人群中跳上跳下。」
    「我們不會在巴貝多過夜了,對吧?」
    「繼續看書吧。」我說。
    那艘雙桅縱帆船還繫在港邊。我把它指給坐前座的女人看,告訴她我們過去一個半星期都是住在船上。她轉過頭,似笑非笑,彷彿是說她太累了,無法弄懂我的話。我們的計程車沿著山路向南而行。我忽然意識到為什麼這港口不若我們去過的其他小港口那麼面目模糊,千篇一律。它的房子都是石頭建築。這裡幾乎像是地中海。
    飯店的空房間多的是。魯伯特說他第二天早上五點便會過來。兩個女侍引導我們走過沙灘,一個行李搬運員尾隨在後。我們三人分成兩組,而我和吉兒被帶進一間所謂的泳池套房。在一堵十英尺高的牆壁後面是一個私人花園,種著木槿、多種灌木和一棵吉貝樹。小小的泳池也是我們專用。室外露台有一個大盅,裝滿香蕉、芒果和鳳梨。
    「不賴嘛。」吉兒說。
    她睡了一下。我在小泳池裡仰浮,感到不舒服的懸擱狀態離我而去,不再有成群結隊往同一個地方擠的苦惱。這地點近乎完美,讓我們甚至不想告訴自己能身在此間有多麼幸運。只有不會讓人快樂得喊出來的新去處才堪稱最佳去處。我們會對愉快感覺守口如瓶,直至幾星期或幾個月後才在一個柔和傍晚因為一句不經意的話而開始緬懷。我猜我和吉兒都同樣相信,錯誤的聲音足以損及一片風景的美。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情懷,也是我們彼此吸引的原因之一。
    我張開眼睛望向被風驅趕的浮雲,和一隻在空中盤旋的軍艦鳥,牠的翅膀又平又靜。世界的一切財富盡在其中。我不會蠢得以為自己置身於太古時代的懷抱。這飯店是一種現代產品,專門設計來讓客人感到他們已把文明拋諸背後。但如果說我並不天真,我目前也沒有心緒質疑這地方的人工造作。我們先前經歷了半天的挫折和長時間的驅車往返,現在,四周的一切(觸膚冰涼的清水、在大海上盤旋的鳥、高速低飛的雲、在泳池裡的無重漂浮)讓我感覺自己知道何謂真正活著。對,那是一種很特別的狀態,可以回應嚴肅旅人探索過程中隱隱懷有的創造之夢。是一種赤裸裸的狀態。現在,只等吉兒穿過門簾,靜靜滑入泳池,一切便盡善盡美。
    飯店的亭閣式餐廳可以眺望到寧靜大海。只有四分之一桌子有客人。那個歐洲女人(我們的共乘車友)坐在遠遠的角落。我向她點頭致意。她可能沒看見,因為她沒回禮。
    「我們應該邀她一起坐嗎?」
    「她不想與別人一起坐。」我說。
    「但我們畢竟是美國人,美國人是以邀別人共桌知名。」
    「她刻意選擇坐最遠一張桌子。那裡讓她愉快。」
    「她可能是蘇聯集團的經濟學家,又或者是為聯合國從事衛生研究工作的。你怎麼看?」
    「差遠了。」
    「有可能是年輕寡婦,瑞士人,來這裡是為了遺忘。」
    「不是瑞士人。」
    「德國人。」她說。
    「對。」
    「她漫無目的在一座座島嶼之間遊晃,每次都專挑最遠的一張桌子坐。」
    「飯店的人聽說我們要在四點半吃早餐時毫不驚訝。」
    「整座島對那家爛航空公司早就見怪不怪。真是爛,爛透了。」
    吉兒穿一件長罩衫和一條薄紗褲子。我們把鞋子留在桌子下面,沿著沙灘散步,一度去到水深及膝之處。一個保全人員站在棕櫚樹下面留意我們的動靜。回到桌子之後,侍者端來咖啡。
    「明天那班飛機未嘗不可能只容得下兩個候補乘客而不是三個。」吉兒說,「我雖然非在星期三回到紐約不可,但我仍然認為我們無論如何不應該分開。」
    「當然,我們是一夥的。一路下來都是一夥的。」
    「明天有多少班飛巴貝多的飛機?」
    「兩班。妳星期三有什麼要緊的事?」
    「班尼.格拉曼會從水牛城下來。」
    「那世界將有方圓幾十英里土地被燒焦。」
    「我花了六個星期才敲定這次會面。」
    「我們一定走得成。即便坐不上六點四十五分那班,也一定坐得上下午的一班。當然,那樣的話我們便會接不上巴貝多的預定班機。」
    「我不想聽到這個。」她說。
    「除非我們改為去馬提尼克。」
    「只有你一個人知道無聊與恐懼對我而言是同一回事。」
    「我努力不去利用這種知識撈好處。」
    「但你喜歡無聊,哪裡無聊你就往哪裡鑽。」
    「比方說機場。」
    「還有一小時的計程車之旅。」
    剛開始是棕櫚樹的樹頂被吹彎,然後雨下了下來,嘩啦啦地打在石頭步道。雨停後,我們穿過草坪回到套房。
    我看著吉兒脫衣服,看著一杯裝在漱口杯裡的蘭姆酒。感覺風的聲音與力量。我眼睛附近的皮膚因為十天的風吹日曬而有乾裂之感。
    我遲遲無法入睡。當風最終平息以後,我聽到的第一種聲音是雞啼。看來有數以百計的公雞在四周山丘一起啼叫。幾分鐘之後,狗吠聲此起彼落。
    我們在第一線曙光出現時動身。九個拿著大砍刀的男人呈一列地走在路上。
    我們知道了另一個女人名叫克麗斯塔。她和吉兒在頭幾英里的路上閒談了一下。然後吉兒低下頭看書。
    雨下了下來,但只有一下子。
    我原以為這個時間的航站只會有小貓六七隻,但裡面擠爆了。所有人都擠向櫃台。因為到處都是行李、箱子、鳥籠和小孩,要走動很不容易。
    「太荒謬了,」吉兒說,「這裡是哪裡?我不相信會有這種事。」
    「飛機抵達時會是空的,或幾乎是空的。這些人很多都是候補乘客。別忘了,妳我是第二和第三號。」
    「上帝,如果您存在,求您把我弄出這個島吧。」
    她近乎要哭出來了。我把她留在門邊,獨自想辦法擠到櫃台前面。我聽見飛機進場和著地的聲音。
    幾分鐘之後,可以搭乘的乘客幾乎全都離開了櫃台,在大廳裡排成一排。氣溫已高得讓人冒汗。剩下來的人擠成一團,唉聲嘆氣,以動作、姿勢、表情抒發不滿。
    我聽到櫃台職員喊我和吉兒的名字,急忙向櫃台探身,幾乎和職員的頭撞頭。我告訴他,我們只有一個要走,另一個不走。我把吉兒的機票遞給他,然後趕忙去把吉兒的行李提來,放在櫃台旁邊的小平台。她的嘴巴張得大開,雙手向左右一伸,像是默片裡表現驚訝動作的演員。她提著我的其中一個袋子跟在我後面。
    「妳得一個人走。」我說,「過海關時需要填一張表格。妳的護照呢?」
    把行李搞定之後,我帶著她走到海關,又在她填一張黃色表格時幫她提著其中一個大手提包。她每填寫幾個字就會用焦慮眼神看我一下。到處都一片混亂,只有我倆四周的空間是明淨和光亮的。
    「這錢妳拿去繳機場稅。飛機只剩一個空位,妳不把握機會就是笨蛋。」
    「但我們說好不分開的。」
    「蠢才才會放棄這機會。」
    「我不喜歡這樣。」
    「妳不會有事的。」
    「你又怎麼辦?」
    「我會娶一個土著女人並學會畫畫。」
    「我們可以包機。試試看吧,只有你我兩個也無妨。」
    「行不通的。這裡沒有方法行得通。」
    「我不喜歡這樣子,感覺很不好。我不要離開你。」
    「聽話,親愛的。」
    我目送她走向位於機尾部分的登機樓梯。沒多久螺旋槳便開始轉動。我回到航站裡面,看見克麗斯塔站在門邊。我拿起我的包包,走到泥土路上,看見魯伯特坐在禮品店外頭一張長凳。我要向前走了十碼才被他注意到。我回望克麗斯塔,她隨即提起她的行李箱。然後我們三人分從三個不同方向走向計程車。
    我已經開始記得沿路哪裡會出現某些房子,哪裡有急彎,以及什麼時候可以眺望到一片濃密的叢林。克麗斯塔坐我旁邊,心不在焉地揉搓左手臂上一處被蟲咬過的地方。
    回到原先的飯店後,我要了一間泳池套房。我們尾隨一個女侍走過沙灘,登上步道,去到其中一扇花園柵門。從克麗斯塔看到花園和泳池時的神情,我知道她前一晚是睡一間普通套房。
    剩下我們兩人之後,我尾隨她走進浴室。她從化妝包取出一些乳液,用棉布沾了少許,慢慢揉臉。
    「妳是候補第七位。」我說。
    「飛機只能容納四個候補旅客。」
    「如果不是因為我,妳會單獨回來嗎?還是說妳會留在飛機場?」
    「我只帶了非常少的錢。我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現在的樣子。」
    「他們沒有電腦。」
    「我去過機場不只一次,每次都先打電話確定過。但他們有不同的乘客名單,有兩次他們完全找不到我的名字。而且你無從得知一班飛機會不會突然取消。」
    「飛機有時會不來。」
    「對,」她說,「飛機有時會不來,讓你白跑一趟。」
    我用雙手捧住她的臉。
    「這叫白跑一趟嗎?」
    「我不知道。」
    「感覺一下。」
    「我感覺到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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