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壺怎麼樣?水沸騰後,蒸氣從壺嘴中噴出時會使壺嘴開開合合,像個嘴巴一樣吹出美妙的旋律,但它會吹出莎士比亞優美的劇作嗎?還是只顧著悶哼幾聲取笑我?我可以發明一個會發出跟爸爸聲音一樣的茶壺,讓我能夠安睡,或是發明一組茶壺會演奏我最愛的披頭四唱的「黃色潛水艇」,因為昆蟲是我「存在的理由」之一(我熟知的法語)。另一件很棒的事則是,我能在放屁時訓練肛門說話。如果我想搞笑,就會在忍不住放了個大臭屁時訓練它說「不是我放的!」。如果是在巴黎市郊凡爾賽宮的鏡廳中放了大臭屁,我的肛門當然就會用法語說:「不是我!」。
小麥克風又怎麼樣?如果每個人都把麥克風吞下肚去,它們就會透過放在工作褲口袋裡的小小擴音器,忠實呈現我們的心聲。當你在夜裡到街上溜滑板,你就能聽到每個人的心跳聲,他們也能聽到你的心跳,就像是聲波探測器一樣。奇怪的是,我覺得每個人的心跳會同時發出噗通聲,就像是住在一起的女人會有一致的生理期,但這並不是我真的想了解的事。這樣想好像很奇怪,但有個例外,就是醫院裡小寶寶產房裡的心跳聲聽起來會像船屋裡的水晶吊燈一樣叮叮噹噹,因為小寶寶剛出生,還有沒時間讓他們的心跳聲變得同步。而在紐約市馬拉松比賽的終點線,心跳聲應該會是像打仗一樣吵雜。
此外,你應該也常碰到需要迅速逃離現場,卻苦於沒有翅膀(或是還沒長出來)的情況,無論如何,來件裝著翅膀的衣服如何?
我的第一堂柔道課是三個半月前的事。我對防身術真的很有興趣,很明顯地,媽媽認為我在最喜愛的鈴鼓之外,要是能來點體能活動應該也不賴,因此就在三個半月前,上了我生平的第一堂柔道課。
班上總共有十四名學生,大家都穿著乾淨的白色柔道衣,首先練習互相鞠躬,接著便以美國人天生的方式坐在地板上。馬克老師要我站起來,並說:「來踢我的要害。」這讓我覺得超彆扭的,於是我問他:「您說什麼?」他伸出他的腳,再次說道:「我要你用全力踢我的褲襠這邊。」他雙手插腰,深呼吸後閉上了雙眼,
這時我才確定他是認真的。我一邊叫他「荷西」,一邊想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又說了:「儘管放馬過來,把我的重要部位毀了也沒關係。」「毀掉你的重要部位?」他眼睛仍然閉著,卻忍不住一邊笑一邊說:「你試試看就知道,就憑你,是傷不了我的。這就是我想示範給大家看的,只要經過訓練,身體就能承受猛力攻擊。現在快點來試試看吧!」我再度回答:「我是和平主義者。」但我想,跟我同年紀的小孩多半不懂什麼叫和平主義者,於是便回頭向同學們說:「我不認為攻擊別人的重要部位是對的事。」馬克先生聽到後便說:「我能問你個問題嗎?」我回頭向他說:「『我能問你個問題嗎?』就是在發問了呀!」他又說:「你想成為柔道大師嗎?」我回答道:「不,我不想。」,雖然我也不想繼承家業,經營珠寶生意。他說:「你想知道柔道學生要怎麼變身成柔道大師嗎?」「我每件事都想知道。」,我雖然嘴裡這麼回答,但這也不再是實話。他接著說:「柔道學生得先攻擊老師的私處以後,才能變成柔道大師。」「這真有趣!」這堂課隨即也變成我的最後一堂柔道課。
我真希望身上帶著我心愛的鈴鼓,因為在發生這一連串的事以後,我的心情依然十分沉重,這時,鈴鼓能幫助我振作起來。我能用鈴鼓演奏最好的一首歌是尼可萊‧林斯基‧科薩哥夫所作的〈大黃蜂的飛行〉,爸過世之後我得到一隻手機,這首歌就是我特地下載的手機鈴聲。我能用鈴鼓演奏〈大黃蜂的飛行〉還蠻令人驚訝,因為它的節拍又快又多,對我來說是件不容易的事,因為我的手腕其實還沒發育成熟。朗主動提議要買給我一組含有五個鼓的套鼓,雖然我覺得有錢並不代表能收買我的愛,不過我卻問他,套鼓裡是否有「知音牌」的銅鈸。他說:「你想要什麼都可以。」,並從我桌上拿了我的溜溜球,開始拿它玩蹓狗把戲。我知道他是想對我表示善意,但這個動作卻讓我更加火冒三丈。「這是我的溜溜球!」,我邊說邊把它一把搶了過來。其實我想說的是:「你不是我爸,你永遠都沒辦法取代他!」
奇怪的是,地球雖然大小沒變,死亡的人數卻一直在增加,這樣是否代表著以後總有一天,會沒有空間埋葬人?去年我過9歲生日時,奶奶訂了一套《國家地理雜誌》送我,又因為我只穿白色衣服,所以加送了一件白色運動衣,但它的大小對我來說還是太大,所以那件運動衣我應該能穿很久。除此之外,她還把爺爺的相機送給我,我喜歡它的理由有兩個,也曾經問過她,為什麼爺爺離開時沒把相機帶走,她說:「或許他想把相機留給你。」我卻回她:「那時距離我出生還有三十年耶!」她說:「沒差啦!」無論如何,有趣的是我在《國家地理雜誌》裡讀到,現在人類的存活率已是有史以來最高的。換句話說,如果有人想演出哈姆雷特,他們是做不到的,因為現在的骷髏頭數量不夠用!
為了在未來找空間埋葬死人,我們是不是可以把摩天大樓往地底下蓋?把這些地底摩天大樓蓋在為活人建造的摩天大樓底下,就可以把死人埋在地底一百層樓深,死人就可以繼續保存在活人的腳底下。有時候我會想像,是否能建個固定在某處的電梯、讓建築物可以上下移動的摩天大樓?如果你想到第95層樓,只需要按下寫著95的按鈕,第95樓就會跑到你面前來。這應該會是很棒的設計,因為如果你在95樓時碰巧有飛機撞到較低樓層,這棟大樓就會把你平安地帶到地面上,大樓裡的所有人都可以平安獲救,即使你那天不巧把裝有翅膀的衣服遺忘在家裡,也沒關係。
我只搭過兩次加長型禮車。雖然那輛禮車實在很棒,但是我第一次搭乘時還是覺得非常恐怖。我在家時被禁止看電視,搭禮車時也被禁止看電視,但禮車裡有電視這件事還是讓我覺得很讚。我問媽,能不能開到學校旁邊繞繞,這樣徒思佩斯特和敏奇就可以看到我坐豪華禮車。但媽媽說學校不順路,而且到墓園去可不能遲到。我問她:「為什麼不可以?」事實上,我認為我的問題問得真好,因為你認真想想就會發現:為什麼不可以?以前我是個無神論者,以前我不相信那些我看不到的東西,但現在我已經改變看法了。我相信人一旦死去,就代表他永遠地死了,不再感受得到任何事情,也不能再作夢了。並不是說我現在會相信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因為到現在我還是不相信有神鬼的存在。我的意思是,現在我才覺得一切的一切都是非常複雜的。無論如何,事情並不像是我們把他埋葬掉的這麼簡單,真的。
儘管當時我努力試著不這麼做,但是奶奶一直撫摸我,實在讓我受不了,於是我爬到前排座位,用手戳司機的肩膀,直到他轉過頭看我。「你─要─去─哪─裡?」我學史蒂芬•霍金的聲音說。「你說什麼?」「他想知道你的名字。」我把我的卡片給他,並說:「傑瑞德,你─好。我─叫─奧斯卡。」他問我為什麼要這樣怪怪地講話,我告訴他:「奧斯卡的中央處理器是個類神經網路處理器,它是一台學習型的電腦。他跟人類的接觸越多,就學得越多。」傑瑞德說:「了─解。」我搞不懂他到底喜不喜歡我,於是藉機跟他說:「你的太陽眼鏡價值應該有上百元喔。」他說:「一百七十五元。」「你知道很多罵人的髒話嗎?」「我知道幾個。」「我被禁止講髒話。」「無賴。」「什麼是無賴?」「不好的事。」「你聽過『狗屎』嗎?」「那算是髒話吧?」「如果你把它說成『雪特』就不算是髒話。」「不是這樣吧?」「我的巴爾扎克是蘇格蘭人,大雪特。」傑瑞德搖了搖頭,聽起來沒有惡意地笑了幾聲,應該是在笑我。我接著跟他說:「我甚至被禁止說『毛髮派』,除非我真的是在講兔毛做的派──你的手套滿酷的喔!」「謝謝!」我靈機一動,脫口說:「事實上,如果禮車非常長,它應該就不需要司機來開了吧!你可以從後座上車,從裡面走到前座下車,就抵達終點。像今天,前座應該就會在墓園裡。」「如果這樣,那我現在就能安穩地在家觀賞我的球賽了。」我拍拍他的肩膀說:「如果你在字典裡查『好笑』這個單字,上面會有你的照片喔!」
媽媽坐在後座,手裡捏著她皮包裡藏著的某一樣東西。我能看得出她捏得還蠻用力的,因為她手臂上的肌肉線條有點明顯。我想問媽媽到底在捏什麼東西,為什麼她要把它藏在皮包裡?儘管天氣還沒變冷,奶奶正織著白手套,我曉得那是為我織的。我還記得那時我頭腦裡想的是,就算我真的冷到失溫,也絕不戴那些手套。
我又跟司機傑瑞德說:「我在想,應該可以發明個超長的禮車,後座對著你媽媽的陰道口,前座通到你的墓園,那禮車的長度就代表你一生的長度。」傑瑞德回答:「沒錯,但是如果每個人都像這樣過了一生,就沒機會跟別人相遇了,對嗎?」我卻回敬他一句:「那又怎麼樣?」
媽媽手裡還是捏著東西,奶奶則依舊織著她的手套,於是我跟傑瑞德說:「我曾經踢過一隻法國雞的胃。」我還蠻想逗他笑的,這樣我的心情或許會好一點。但他什麼都沒說,可能因為沒聽到我說的話吧!我又接著說:「對了,之前我踢過一隻法國雞的胃呢!」「嗯?」「那隻雞說『蛋!』」「什麼意思?」「那是個笑話。你想再聽一個笑話,還是你已經下蛋了呢?」他看著照後鏡問奶奶:「他現在又是在說些什麼?」「他的爺爺對動物的愛,勝過愛人的程度。」我說:「懂嗎?蛋?」
我爬回後座去,因為邊開車邊聊天實在有點危險,尤其是在高速公路上更是恐怖。奶奶又再次撫摸我時,車子正開在高速公路上,但我實在不想讓她的動作干擾我。媽媽突然叫我,於是我問她:「什麼事?」「你有把家裡的備份鑰匙交給郵差嗎?」雖然她突然這樣問有點奇怪,但我猜想,她只是想找個不重要的話題聊,於是我回答:「那個郵差是個女生喔!」她點頭表示她知道,又問我到底有沒有把鑰匙交給她,這時我只好乖乖承認了,因為在那個意外發生之前,我並沒有習慣對她說謊,也沒有理由說謊。
她問我:「你為什麼要把鑰匙給她?」「史丹……」「誰?」「史丹是樓下的門房,他有時候會跑到馬路對面去買咖啡,我想確定我的包裹不會被搞丟,所以我想,如果艾莉西亞……」「誰?」「那個女郵差啦,如果她有鑰匙,就可以幫我們把郵件放進家裡。」「但是你不應該把鑰匙交給陌生人。」「她又不是陌生人。」「我們家裡有很多貴重東西。」「我知道,我們有很多很棒的東西。」「有時候別人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好,懂嗎?萬一她偷了你的東西,那該怎麼辦?」「她不會的。」「如果真的發生了呢?」「她不會的啦!」「那她有像你一樣,給你她公寓的鑰匙嗎?」很明顯的,她在生我的氣,但我不懂她為什麼要生氣,因為我又沒做錯事。就算真的有,我也不懂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更不是故意要做錯事惹她生氣的。
我一邊往奶奶那邊移動,一邊跟媽說:「我又不需要她家的鑰匙。」她知道我又開始武裝自己,我也知道她並不愛我。事實上我很清楚,如果能夠讓她選擇,她一定希望現在參加的是我的葬禮。
我抬頭看了看禮車的天窗,開始想像世界在有天頂之前是什麼樣子,也不禁懷疑:有沒有洞穴是沒天花板的呢?還是有種洞穴全部都是由天花板組成的呢?「以後碰到這種事,請你先問問我的意見,好嗎?」「別生我的氣。」我邊說,邊靠到奶奶旁邊,把門鎖開開關關地玩了好幾次。「我不是在生你的氣。」她說。「真的沒生我的氣?」「沒有。」「那你還愛我嗎?」現在似乎不是供出實情的好時機,其實我已經打了好幾把鑰匙,分別給了必勝客外送披薩的人、送快遞的人、還有綠色和平組織的那幾個好人,這樣他們就可以在史丹去買咖啡時把有關瀕臨絕種的海牛或其他動物的文章留給我。「你是我最愛的人。」她說。
「媽?」「什麼事?」「我有個問題。」「問吧。」「你手裡捏著的,到底是皮包裡的什麼東西?」她把手從皮包裡伸出來,並打開皮包給我看,裡面居然是空的。「我只是隨手捏捏。」她說。
雖然那天對我們來說是個特別憂傷的日子,媽看起來還是那麼、那麼的美。我一直試著想告訴她她有多美,但我能想到的表達方式都很怪,也都不太好。她戴著我幫她做的手環,讓我覺得它價值有一百元這麼多。我很愛為她做些首飾,因為這些首飾能讓她快樂一點,而讓她快樂是我另一個「存在的理由」。
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曾經夢想要繼承家族經營的珠寶事業,但現在我已經不再這樣想了。爸以前也常告訴我,我太聰明了,如果就這樣經商實在有點可惜。他的說法也沒什麼道理,因為他比我更聰明,如果我真的因為太聰明而不適合從商,那他一定更是太聰明不適合作生意。我把我的想法告訴爸,但他說:「首先,我並沒有比你聰明,我只是比你懂得更多,而那只是因為我比你年長,才比你懂得多。父母一般來說都比小孩懂得更多,而小孩往往都比他們的父母更聰明。」「除非那個小孩是智障。」我說。他聽了我的說法之後,倒沒再說什麼。「你剛剛說『首先』,那接下來是什麼?」「接下來,如果我夠聰明的話,怎麼會從商?」我說:「那倒是。」接著我又想到一件事:「等一下,如果家裡都沒人繼承、經營珠寶業,就不能說它是家族企業了呀!」他告訴我:「當然還是家族企業啊,只是會變成是別人的家族企業。」我接著問:「那我們家怎麼辦?會再創一個新的家族企業嗎?」他說:「我們會經營別的事業。」我第二次搭乘豪華禮車時,又想起之前爸跟我聊過的這段話,而這一次,我正在要去挖出爸爸空棺材的路上。
爸和我常在星期日一起玩個很棒的遊戲──尋寶冒險。有時候這個遊戲方式很簡 單,比方有一次爸要我找回二十世紀每十年的代表物品,我很聰明地找來一顆石子;有時這些遊戲規則非常複雜,得花上好幾個星期才能完成。在最近一次未能完成的尋寶遊戲中,他拿出一張中央公園的地圖,我問:「接下來呢?」他卻回我:「接下來怎麼樣?」我又問:「可以給我一點線索嗎?」他答道:「誰說有線索來著?」「玩尋寶遊戲當然有線索呀!」「誰說的?」「真的一點線索都沒有?」他說:「搞不好沒線索也是線索。」「沒線索就是我的線索嗎?」他聳了聳肩,好像他聽不懂我在說些什麼。我最喜歡他這樣了。
我整天在公園裡走來晃去,試圖找尋一點蛛絲馬跡,問題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我走向人們,並問他們是否知道我該知道的事,因為有時候爸會故意這樣設計尋寶遊戲,目的在讓我跟人們攀談。但每個被我問到的人總是作出「你要幹嘛?」的反應。除了詢問路人,我還到水庫旁去尋找線索,也讀了每根燈柱和樹上貼的海報,又檢查動物園裡每種動物的說明指示牌;甚至我明明知道不可能,還做了風箏的捲線軸,以便對風箏仔細檢查。但那都是因為老爸很刁鑽。這也沒什麼,一定是因為我運氣不好才找不到,除非沒線索就是個線索。真的是這樣嗎?
那天晚上我們訂了左宗棠雞當晚餐,我注意到爸用的是叉子,但他明明很會用筷子的。「等一下!」我邊說邊站了起來,又指著他的叉子問:「叉子就是線索嗎?」他又聳了聳肩膀,這個動作對我來說,反而像是個主要線索。我想:叉子呀,叉子!我跑到實驗室去,把金屬探測器從櫃子裡的盒子取出來,因為家裡規定我不能在晚上到公園去,所以奶奶就自告奮勇要陪我一塊去。我從86街上的入口進到公園去,並沿著那些超級精準的標線前進,好比是公園裡那些負責除草的墨西哥人,因為這樣就不會再漏掉任何線索了。我知道夏天的昆蟲很吵,但是因為耳機蓋住了耳朵,我根本聽不到昆蟲的吵鬧聲,周遭彷彿只有我和那埋在地底下的金屬。
每次金屬探測器的嗶嗶聲密集地響著時,我就會要奶奶把手電筒往那個地方照,再戴上我的白手套,拿出工具箱裡的鏟子,小心翼翼地開始挖寶。當我發現土裡的東西,就會像考古學家那樣,用油漆刷把上面的土刷掉。雖然那天晚上我只找了公園裡的一小塊區域,但我挖到了一個25分的硬幣、滿手的迴紋針,還有一條我認為是連在燈上用來點亮燈的鍊子,以及一個我知道卻又希望我不知道的吃壽司附贈的、冰箱吸鐵。我把所有挖到的證物放在袋子裡,也在地圖上作了標記。
回家後我馬上衝進實驗室,用顯微鏡一一檢查這些證物。包括一支彎曲的湯匙、一些螺絲釘、一把生銹的剪刀、一台玩具車、一枝筆、一個鑰匙圈、一副度數頗深卻破掉的眼鏡……
我把這些東西拿給爸看,他正在廚房的桌子旁看《紐約時報》,用他的紅筆在報紙上圈出寫錯的地方。我一邊說:「這是我在公園裡找到的東西。」一邊用裝這些東西的盒子把小貓推下桌去。爸看了一下並點了點頭。於是我問:「怎麼樣?」他又聳聳肩,好像他不懂我在說些什麼,並再度看起他的報紙。「你可不可以至少告訴我,我的方向到底對不對?」他在一篇文章上畫了個圈,說:「換個角度想想,你曾經找錯方向過嗎?」
他起身拿了杯水,我便湊過去看他到底圈了什麼,因為他就是這麼狡猾。那是一篇有關一個失蹤的女孩的報導,每個人都以為是國會議員撞到她後殺了她。幾個月後有人在華盛頓特區的石溪公園發現她的屍體,之後這件事變成大家不再關心的事件,除了她的父母。
我在接著的三個晚上都到公園裡繼續尋寶,挖出了一個髮夾、一堆1分的硬幣、圖釘、外套掛勾、一個9伏特電池、一把瑞士軍用小刀、一個小相框、一個刻著「托布」的狗牌、一塊正方形的鋁箔紙、一個戒指、一把剃刀、一個時間停在5點37分的老錶(雖然我不知道它的時間是凌晨還是傍晚)。但我找到這些東西之後,還是不懂它們代表的意義,我找到的東西越多,就越覺得困惑。
我把地圖攤開在餐桌上,並把地圖角落用V8壓住。我發現地點的標誌看起來像是宇宙中的繁星,於是我模仿占星學家把它們連起來,如果學中國人那樣把眼睛瞇起來看,它看起來像是寫著「脆弱」。脆弱。什麼東西很脆弱?中央公園脆弱嗎?大自然脆弱嗎?我找到的東西脆弱嗎?圖釘並不脆弱。彎曲的湯匙脆弱嗎?我把這些連起來的線擦掉,換個方式再度連連看,這下它變成「門」了。脆弱?門?於是我又聯想到法文的「門」porte,便再把線條擦掉,再把所有的點連成porte這個字。我又靈機一動把這些點連成半機械人、鴨嘴獸、笨蛋,甚至連成了奧斯卡(如果是中文的話)。幾乎是想連成什麼字就能連成什麼字,當然,這意思就是──我半點線索都沒找到!
現在我不可能知道到底要找些什麼了,這也是讓我失眠的另外一個原因。
大人不准我看電視,不過我可以租我能看的紀錄片來看,也能讀我想讀的書。我最喜歡的書是《時間簡史》,雖然我並沒把它讀完,因為裡面的數學實在太難,而媽又不擅於幫助我解惑。我最喜歡的部分是第一章的一開頭,內容是史蒂芬‧霍金在一次演講中,述說一個著名的科學家介紹地球是如何繞行太陽,而太陽又是如何繞行太陽系。然後坐在後面的一位女士居然舉手提問:「你剛剛講的都是 在鬼扯。世界其實是個平坦的板子,並由一隻巨大的陸龜在底下撐著。」於是科學家問她,那陸龜又是站在什麼東西上面。她回答道:「那下面都是烏龜呀!」
我很愛這個故事,因為它說明了人類有多麼無知,不過,也是因為我很愛陸龜。
在最悲慘的那天後幾週,我開始寫一大堆的信。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但這是少數會讓我心情不那麼沉重的事。怪的是,我沒用一般的郵票,卻把我的集郵用郵票拿來用,當然也包括那些很有價值的郵票。有時我不禁懷疑,自己這樣做是不是想把一些東西給丟掉。我第一封信就是寫給史蒂芬‧霍金,而貼的郵票是亞歷山大・格雷翰・貝爾的紀念郵票。
親愛的史蒂芬‧霍金,
我能當你的門徒嗎?
謝謝!
奧斯卡‧史埃爾
我原本認為他不會回信,因為他是這麼的偉大,而我又是這麼的平凡。但有一天,我放學回家時史丹居然交給我一封信,並用之前我教過他的美國線上網站(AOL)的語調對我說:「你有信喔!」我跑上105個階梯回到公寓裡,直衝實驗室,並躲進櫃子裡,打開手電筒看我的信。裡面的信是打字而非手寫,我知道史蒂芬‧霍金沒辦法用手寫信,因為很不幸地,他是漸凍人。
感謝你的來信,因為我收到的郵件實在太多,沒辦法一封封親自回信。但我會閱讀每一封來信,並加以珍藏,希望有一天我能親自回覆每一封信,也期待那天快點到來。 史蒂芬‧霍金 致上
我撥了媽媽的手機號碼。「奧斯卡?」「媽,你電話還沒響就接起來了呢!」「你沒事吧?」「我需要護貝機。」「要護貝機做什麼?」「我有個超級棒的東西,我想把它好好的珍藏。」
爸總是喜歡一邊把我抱得緊緊的,一邊說最棒的故事給我聽。我們也會一起讀《紐約時報》,有時候他會邊用口哨吹出他最愛的〈我是海象〉,但他讓我有點失望的 是,他沒辦法向我解釋那首歌的涵意。但他也很厲害,總是能從我們讀的每一篇文章裡找出錯誤。有時找到的是文法上的錯誤,有時候是地理或是史實上的錯誤,而有時候是發現文章裡沒有完整描述整個故事。我真愛我這個比《紐約時報》還聰明的老爸,也愛用我的臉頰透過他身上的T恤感覺到他胸口上的毛髮,還有,我也愛他即使是到了晚上,身上還是能明顯聞得到的、刮過鬍子的香味。跟他在一起時,我的頭腦才能冷靜下來,也就沒必要花腦筋去發明什麼鬼玩意兒。
最悲慘的那一天的前一晚,當爸把我抱在懷裡時,我問他這個世界是不是一個由巨大陸龜撐著的大平板,他卻問我:「你說什麼?」「為什麼地球會停留在這個定點,而不會墜落到宇宙的另一邊去?」「我現在抱著的是奧斯卡嗎?是不是有個外星人為了做實驗,把他的腦子偷走了?」我說:「我們才不相信有外星人呢。」他說:「地球並不會墜落到宇宙的另一邊去,你明明知道的呀,我的好兒子。地球穩定地繞著太陽運行,就是繞著軌道運轉的意思。」於是我說:「我懂,但是又為什麼會有重力呢?」他說:「你問這是什麼意思?」「產生重力的原因是什麼?」「誰說一定要有原因?」「好吧,我同意。」「我的問題是修辭學。」「什麼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並不是在問原因,而是在作我的論述。」「什麼論述?」「就是凡事不一定都有道理。」「但是如果沒有道理,那宇宙又為何存在?」「它是因為萬物和諧而存在的。」「那我又為什麼會變成你兒子?」「因為你媽和我作愛,我的精蟲讓她的卵子受精,才有了你。」「請原諒我,剛剛你說的讓我覺得好嘔心。」「你少給我裝成熟!」「哎!我還是搞不懂,為什麼我們會存在?我不是問我們如何存在,而是為什麼存在。」我看得出他腦子裡開始有火光出現。他說:「我們因存在而存在。」「講什麼啦?」「我們能想像各種不是這個宇宙的宇宙,但這個宇宙才是我們存在的宇宙。」
我懂他說的意思,我不是不同意他,但我也不同意他的看法。就算你是無神論者,也不代表你不會因為凡事皆有存在的原因而不愛它們。
我打開短波無線電,在老爸的協助下聽到有人在講希臘語,那真是好聽。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但我們併肩躺著,一邊看著天花板上的夜光星座盤,一邊又傻傻地聽了好一會兒。「你爺爺以前講過希臘語。」他說。「你的意思是他會說?」「對,只是他不會在這裡講。」「也許我們現在聽到的正是他說的話。」電腦網頁像毛毯一樣攤開在我們面前,上面有一張他背著網球選手的照片,我猜那個網球選手是冠軍,但我真的沒辦法看出他到底是高興還是悲傷。
「爸?」「什麼事?」「你能說個故事給我聽嗎?」「當然可以。」「說個好聽的故事可以嗎?」「要跟那些無聊的故事不一樣的喔?」「對。」我把我的身體盡可能的向爸的懷裡擠,並讓我的鼻子湊到他的腋下。「那你得保證不打斷我講故事?」「我會儘量不打斷。」「要是你打斷我的話,我就很難講個完整的故事。」「而且 這樣很煩。」「對,這樣真的很討厭。」
我最愛他要開始說故事之前的這一刻。
「從前從前,紐約市有第六個行政區。」「什麼是行政區?」「你看吧,我就說你會打斷我。」「我知道,但是如果我沒弄懂,整個故事聽起來就沒道理了。」「它就像是一個街坊,或是一堆街坊跟鄰里的集合地。」「那如果有第六個行政區,其他五個行政區是什麼?」「當然是曼哈頓、布魯克林、皇后、史泰登島,以及布朗克斯。」「我有去過這五個行政區嗎?」「你又來了。」「人家只是想知道嘛。」「我們幾年前曾經去過布朗克斯動物園,記得嗎?」「不記得。」「我們也到過布魯克林區的植物園去看玫瑰花。」「那我們去過皇后區嗎?」「我想是沒有。」「我們去過史泰登島嗎?」「沒有。」「真的有第六個行政區嗎?」「我正想講給你聽。」「好,我知道,我保證不會再打斷你了。」
那個故事講完時,我們又把無線電打開,這次聽到有人在講法文。我覺得很棒,因為它讓我想起剛渡完的假期,真希望假期永遠不會結束。過了一會兒,爸問我睡著了沒,我回答他說還沒,因為他常常都會等到我睡著了才離開我房間,但我也不想讓他早上工作時覺得很累。他親了親我的前額,跟我說了晚安後走到門口去。
「爸?」「什麼事,兒子?」「沒事。」
之後,直到隔天放學回家,我才又聽到他的聲音。我們因為那場意外而提早放學。那時我根本不覺得害怕,因為爸和媽是在中城區工作,而奶奶又沒在上班,很明顯的,我最愛的家人都很安全。
因為我常看錶,我知道我回家時才早上10點22分。我們住的公寓空空蕩蕩的,一片寂靜。我走到廚房,我發明的那個裝在前門上的槓桿能拉動客廳裡的大輪軸,並讓天花板上垂下的金屬齒輪發出好聽的聲音,像是〈補破洞〉或〈我想對你說〉,整個公寓就會變成一個大型音樂盒。
我撫摸巴克敏斯特好一會兒之後,就把答錄機的留言放來聽。我還沒有手機,當我們放學要離開學校時,徒思佩斯特說他會打電話給我,讓我知道他會不會到公園裡耍滑板特技給我看,或是相約到雜貨店裡去偷翻《花花公子》雜誌,因為雜貨店裡的走道很隱密,不會被發現我們在偷看那些雜誌。我雖然不怎麼喜歡這樣做,還是會跟著他去。
第一通留言,星期二上午8點52分:
喂,有人在嗎?我是爸爸。如果你在,快把電話接起來。我剛撥到辦公室去,但沒人接。聽著,這裡出事了,但我現在還好。他們叫我們留在原地,等消防隊來救我們。我確定應該沒事。等我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時,我會再打電話回來跟你說。只想讓你們知道我還好,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再打來。
那通留言之後,他又留了四個語音留言,一通是早上9點12分,一通是早上9點31分,一通在9點46分,最後一通是10點4分。我反覆地聽了這幾通留言,在我有時間弄清楚該怎麼做、該怎麼想或該有什麼感覺時,電話又響了起來。
時間是10點26分47秒。
我看了來電顯示,是他打來的。 |